“砰”的一声闷响,睡梦中的周英宜忽的发出一声惊呼:“别,祖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放我出去,祖父,我错了。”
“娘,娘,救我。”
“娘,好冷,小英好冷。”
周母顾不得其他,忙转身握住周英宜不住挥舞着的双手:“好孩子,娘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不冷了,娘给你盖被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可以听出主人已经在尽力保持冷静。
周父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方才躬身想要扶起绣墩的怪异姿势,他张了张嘴,忽然干呕一声。
怕影响到还在高烧的女儿,他将拳头塞进嘴巴里,死死咬住。
坤宁宫。
“唯唯,心情不好?”公孙仪环着她的腰,轻声问。
徐乐蓉点点头,转身将头藏进他怀中。
“唯唯,你……”公孙仪迟疑,“当年她将你撞入水中,你不恨她么?”
恨的。
徐乐蓉又点点头。
“那为何不开心?”公孙仪拍了拍她纤细的脊背,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只是觉得,周家的人,心都挺狠的。】徐乐蓉抬起头,眉头微蹙,【当年既保下了她,今日何必又亲手伤害她?】
除了羞了恼了,她的眼神一向恬淡且平静,公孙仪还是第一回,从她眼中看到冰冷的情绪。
【真是可笑。】徐乐蓉恼“道”。
周家和徐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而周家和公孙仪,亦几乎是水火不相容的状态。
事情过去五年,才这样假惺惺地提出要给当年的徐乐蓉一个“公道”,不觉得可笑么?
公孙仪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只在翌日,他给徐乐蓉带回一个消息:“那周家小姐,被救回来了。”
“听方太医说,周老头子下令不给她用药,人险些半夜就死了。”
徐乐蓉脚步一顿。
公孙仪牵着她的手,带她继续往前走:“周家大房夫妻俩,冒着大雪,在老头子房门外跪了一个时辰,却只得了一句‘若死了,也是她的命’。”
分明坤宁宫中铺了地暖,徐乐蓉却只觉有股寒气从脚底下蹿出,直往上冒。她再走不下去。
公孙仪停下脚步,紧紧拥住她:“唯唯,那不干你的事。”
他声音清朗却微寒:“周家想用她的命来消掉陈年旧怨,也得看旁人愿不愿意接受。”
旁人之一的公孙仪,只觉得莫名,还分外好笑。周老头子莫非被月初的三军大比吓傻了,才出这样一个混账主意出来?
还是说,周家还有旁的更大的事瞒着,在未雨绸缪?
公孙仪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而作为苦主的徐乐蓉,不仅不觉得痛快,反觉得齿冷。
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在公孙仪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陛下,她是如何好起来的?】
“周家大房夫妻俩见求不动周老头子,便连夜跑遍了京中药铺。”
“也是她命不该绝,运气也挺好,活下来了。”居然也没变成傻子。
啧,公孙仪磨了磨后槽牙。
徐国公府。
徐国公在自己的内书房静思院内踱着步,越想越气:“欺人太甚。”
“周家那老不死的,他要杀自己的孙女杀了就是了,非要将消息放得满京城都是。”
“五年前我找他要人,他保了。五年后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发疯就发疯,非要将这算为迟来的赔礼,啊呸!”
“真是岂有此理。”
“他个老不死的,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徐国公越说火气便越往上涌,他停下脚步,看着默不作声的两个儿子:“你们两个,来我这里是为了喝茶的,嗯?”
徐季全眉心紧锁,徐伯文面露无奈。
“父亲,管他周家要做什么,总归这口气,明面上我们不出,也得出了——这便是周家的目的。”
“对!简直可恨!”徐国公一掌拍向桌子。
细微的裂声响起,静思院中用了三十多年依旧完好如新的桌子慢慢裂开几道口子。
徐季全、徐伯文面面相觑。
“周家要做什么,过段时日便知道了。”徐伯文好声好气,试图让老父亲冷静下来。
徐国公瞪他一眼,又去看小儿子。
徐季全想了想:“父亲,此事确有古怪,但儿子今日在京中听了些言论,都没有不利于唯唯、陛下和我们国公府的。”
“京中有些猜测虽然不大靠谱,但父亲您可以听一听。”
得到许可,徐季全清了清嗓子,将他今日下值之后在京城各处转悠过后得到的各种声音一一道来。
第102章 四跪
今日, 燕京城分外热闹。
即便天还飘着细雪,也影响不到京中众人看热闹的心思。各处茶摊、酒肆、茶馆、酒楼,到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小话的百姓。
“你知道吗?周阁老竟狠心亲手将孙女推进池子里。大雪天啊!才凿出来的冰窟窿,就这么将人推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周阁老亲手将人推进池子里的?”有人纳闷, “不是说周家小姐只是不慎染了风寒, 险些死掉而已嘛?”
“嘿。”前头说话的人十分得意, “我就是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我妻姐的表姑的三侄儿的表兄的小姨子,就在周府里头当个小管事,昨日可还是她奉命带一众仆妇凿的冰窟窿。”
一旁的人琢磨着他口中的关系, 一拍手:“嗐,这关系,这不就是你表小姨子么?癞子, 来,你可还听说什么了?”
声音被放得更低:“癞子, 我们这么好的关系, 你可莫蒙我们啊!你可知周阁老为何忽然就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嬉笑着:“五年前徐国公打上周府,他都没交人。如今都没几个人还记着这事了,怎么忽然就放出话说要给贵妃娘娘赔罪了?”
癞子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唉,还不是月初三军大比之事。”
“哈哈哈哈”, 众人笑, 显然没信。
癞子脸涨得通红:“别不相信,那日皇城北面的小阅兵你们也听到动静了罢?那声音,那气势, 我当时在南城门都听到了。别说你们不害怕。”
倒也是,桌上的人若有所思。
“你们看啊,自陛下登基, 周阁老掌中权柄被撤掉大半,连辅政大臣的名头都没了,他不恨么?”
“可恨有用么?陛下的手段……”癞子说得上头,学着前头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嘿嘿一笑,“周阁老一介文臣,可不吓尿了?”
“死掉一个姑娘,就能和徐国公府、还有陛下和平共处,谁说划不来?”
癞子说着,都要把自己说服了,他回味着自己方才说的这番话,只觉着是他生平说得最好最有理的一番话来。
他之前听过,那些学子议事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
“可是,那可是未来的景亲王妃!”有人嘀咕。
癞子有些急:“景亲王妃又如何?没看景亲王都被陛下罚了?”
“嘘,恁的大声作甚?”
“怕什么?往常你们总说陛下是暴君也不见得你们害怕。怎么,景亲王还比陛下大不成?”
一个爆栗敲在癞子头上:“哎,作死啊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就是,引来锦衣卫你就惨了,可别连累我们。”
癞子方才虚张的声势霎时就散了,嘟哝:“锦衣卫才没空管这些事。”
众人还是瞪他。
于是癞子缩着肩膀,默默喝了一口茶。
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我总觉得,周阁老忽然这么狠心,后面一定有什么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
“我怎么知道?”
“那我要问谁?”
“等就是了,总会知道的。”
“你不是说你一表三千里的小姨子是周府里的小管事?你不知道?”
“切,癞子的话你们也信,他个混惯了的。”
“哎,别走啊你们……”茶钱还没给呢!!!
类似上述的谈话,今日京城四处可闻。
徐季全喝了一口水,总结:“父亲,大哥说得对,我们等就是了,总会让我们知道的。”
徐国公:“……”亏他还真以为小儿子今日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了。
这些话,府中负责采买的下人都知道!
徐国公气得拂袖而去。
徐伯文望着老父亲离去的背影,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等到脚步声远去,他忽然问:“四弟,你猜到了什么?”明知父亲正在气头上,却还要东拉西扯,将他气走?
徐季全轻叹口气:“大哥,你也别问。”
此事还不知真假,全是他的猜测,端看陛下那端是否能查出些什么来。
周府的事沸沸扬扬,在京中传了好几日,终究随着一场场大雪,被埋葬在寒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