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耽搁,刑部判决下来,这家余下的老小,同样都去地府报道去了。
而大燕国库,倒是建朝三十五年以来,最充盈的一回。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看着总账,乐得合不拢嘴。
周家再失去一条臂膀,颓势渐显。
朝中趁机崛起一批新的势力,尤其这些年被周家打压的臣子,借此机会,官职皆往上蹿了蹿。
徐乐蓉的四叔父徐季全,亦在其中。
早在十八年前,徐季全已坐到吏部郎中之位。但因着不知谁的陷害,他和已被处死的原吏部尚书齐甸,后院齐齐多了一名出身风尘的姨娘。
齐甸还好些,他家夫人心狠,姨娘大着肚子上门那日,就关了齐尚书府的门,给人灌了一碗堕胎药,彻底绝了后面的牵扯。
但徐季全倒霉些。
玉姨娘上门时,齐婧被气得早产,徐家内宅乱糟糟的。
而徐国公将人扣起来时,因不明真相,不敢随意动手。
一怕自家老四真是别人陷害的,他一动手,老四身上的污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二怕自家老四不是被人陷害的,这肚子里的孩子若真是老四的孩子,也该由四房自己来了结这事,不该由他来动手。
主要是,这肚子里的孩子都快七个月了,眼见着快要生产的月份。一碗堕胎药下去,他怕一尸两命。没看找上齐尚书府那妇人,就是竖着进去,横着被抬出来的?
当时御史台参齐尚书的折子,摞起来能将陛下御书房的书案堆得三人高。徐家势大不假,但才出了事,他不能再给人递把柄。
但徐国公这一犹豫,徐家十一徐谨容、十二徐慎容这对双胞胎便被玉姨娘平安生了下来。
这些年,每每听到四房的纷争,徐国公都在暗悔。
当日就该果决些,学着齐尚书府,一碗堕胎药下去,管老四是不是被陷害的,管那妇人会不会死,总归不会惹出这些风波来。
但每当徐谨容和徐慎容被老四媳妇齐婧命人抱着来给徐国公请安时,看着脸上还带着老四影子、双生的一对小兄弟,他又狠不下心来。
“哎,造孽啊!”徐国公夫人还未去世前,徐国公曾这么对她感叹道。
徐国公夫人脸上没有笑:“造孽不造孽的,你日后也别再说这些话。”
“老四委屈,可老四媳妇更委屈。”都险些一尸三命了,她脸色很淡,“小十一和小十二可怜,但小九小十更可怜。”
“若非老四媳妇心善,依着老四的性子,亲手弑子不是没可能。”
孩子是她生的,徐国公夫人很清楚,徐叔双性子很是不能容人,睚眦必报。当年娶妻前他就和齐婧承诺过,一世一双人。
此番被人算计,还找不到算计他的人,他心里憋屈窝火得很。对一双孩子更是仇视,从不正眼看他们。
“孩子们都还小,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徐国公夫人低声,“若是日后他们都长大了,你说,四房会怎么样?”
四房会怎么样,彼时的徐国公没有料想得到,总归都是一笔糊涂账。
但还没等孩子们长大,徐家就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
因着这事,徐国公在与周阁老的争斗中落于下乘。这一退,导致大燕朝堂几乎被周阁老垄断了话语权。
而受害者徐季全,虽从吏部被平调至户部,但郎中一职,一坐,便是十八年,几乎要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四叔父如今是户部左侍郎了?】徐乐蓉猜测。
公孙仪那日晚上才跟她说过,她家许是会迎来一桩好事。方才他再提起时,她瞬间便想起了在户部任职的四叔父。
“唯唯这么聪明!”公孙仪笑了,在她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徐乐蓉绷着笑:【陛下那晚还说我笨蛋来着。】
“我错了。”公孙仪熟练地认错,“唯唯,我不过就提了一嘴。”
他幽声:“你忘了这事可好?”
他家唯唯分明性子可好,无论他如何耍无赖她都不记仇。怎的那日他随口一说的一句“笨蛋”,被她听去了不说,这几日还总逮着机会就和他翻旧账?
公孙仪纳闷。
给他解惑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冬月二十,朝廷每年封印的日子,公孙仪这个皇帝亦封笔、封玺。
从这一日开始,至正月二十,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政事、没有军事,朝中官员连着公孙仪一起,无事一身轻。
再不必每逢一、三、六、九朝会的日子,大清早就得起身赶到宫门排队。到了金銮殿上还得和政敌们打嘴仗、互相使绊子,更不必忍受帝王的坏脾气。
下值回家时,就连最是沉稳的臣子,走路亦生风。
公孙仪更是,他才从御书房出来,便直接运起轻功,远远甩下追在后面的裴叙和双喜,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到了坤宁宫。
徐乐蓉当时正站在内殿门口,和秀竹她们“说着话”,忽见头顶一道影子落下。一眨眼,她面前就多了一人。
“唯唯,惊不惊喜?”公孙仪身上沾了寒气,并不靠近她,只笑着问。
【陛下你……】徐乐蓉果真被惊到了,却没有所谓的“喜”,她指了指头顶,【是一路从前朝飞到这后宫来的?】
公孙仪点点头。
“唯唯,我知道你很惊喜了。”他睁着眼说瞎话,“不过,还请夫人走进去一些,待为夫烤尽身上的寒气再去抱你。”
她的宫人们都在场,他瞎说什么呢?
徐乐蓉面上一红,瞪了他一眼。
见秀竹她们不自在地自觉往殿外走,她还是依言走进殿中。
“唯唯,你再进去些。”公孙仪的声音紧随其后。
徐乐蓉走进了明间,正要坐下。
“还未到用膳时间,”公孙仪继续道,跟着进来,离她有些距离,“唯唯,我们进内室聊聊天。”他面上一本正经。
徐乐蓉没有动。
【陛下,你就这么回来了,明日京中流言,会不会说你这个皇帝不稳重啊?】她有些好奇。
公孙仪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随心所欲。
人家给他冠上“暴君”的帽子,他还乐呵呵地接着;可一点不在乎百姓们的想法,更不在乎日后史书怎么写他。
若非前些时日,阴差阳错,她在宫外博得美名的同时亦替他得了些赞誉,他还不会趁机洗清了那份谣言。
公孙仪见她坐着不动,便谨慎地绕过她,走到一旁的熏笼烤火。
“唯唯放心。”他挑眉答道,“以你夫君的身手,他们看不到我。”
徐乐蓉忽然想到什么,眉眼含笑:【那陛下,那明日的传言,会不会是:陛下出了御书房,就不知所踪啊?】
公孙仪皱起眉,状似苦恼:“唯唯说得对,那该怎么办啊?”他反问。
又在逗她。
徐乐蓉一瞧他那装模作样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憋着坏,便没搭理他。
她伸手提起茶壶,倒了一盏热茶。
“唯唯别动,放着……。”我来。
公孙仪说话的功夫,徐乐蓉已经倒好了茶水,推过去给他。
【陛下,喝水。】堵住他的嘴,便不会乱说话了,她想。
公孙仪身上的寒气尽数被烤去,还熏得一身的暖香。
他坐到徐乐蓉身边,伸手提起茶壶掂了掂,迎着徐乐蓉含笑的目光,他轻叹。“唯唯,这回便罢了,下回要倒茶,便唤人来。”
幸亏这茶壶水少,她提得动,亦很难有弄伤自己的风险。
【陛下当我傻?】徐乐蓉嗔他,【我是知道壶里有多少茶水才动的手。】
病了这么些年,她很有自知之明的,亦不会轻易逞能而伤了自己的身子。
公孙仪喝了一口茶,揉了揉她的脸。“好乖的姑娘。”他夸道。
徐乐蓉拂开他的手,撑不住笑。
她见大嫂嫂逗殷哥儿,就是这般语气呢!陛下竟将她当小孩子来哄。
分明是喝着茶,二人坐着坐着,不知何时,已经搂抱着回到了内室。
坐在软榻上,公孙仪忽然道:“我回来了。”
第112章 喊冤
嗯?陛下在说什么?
他回来了?
徐乐蓉有些莫名, 他不是早就回来了么?
公孙仪亲亲她的脸,将她藏进怀中,才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打开了些。“唯唯你听一听。”
徐乐蓉已经听见了,殿外传来一声唱喏:“陛下驾到。”
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而后去看窗外。
不一会儿, 外面接连传来问安声:“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辂车缓缓驶进坤宁宫中, 一直进入到内殿这扇窗视野处能见到的地方才停下。
徐乐蓉见跟在辂车外面的裴叙煞有其事:“陛下,坤宁宫到了。”
她再忍不住,将头藏进公孙仪怀中, 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而抱着她的人,忽然扬声:“都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