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冲他微微一笑,做了个唇语:“梁太医,且先等着”,然后他自己就走了。
他走了……裴常侍他竟真的丢下自己,他走了!
梁太医:“……”
这裴常侍,往日里只觉他是个好的。现在才发现,能够长长久久陪在陛下身边的人,心肠还能好到哪里去?
梁太医硬着头皮听完了公孙仪瞎编的那故事,乱糟糟的,听着确然还可以,但又好像哪哪都不对的样子。
他哪里知道,公孙仪确实是在乱编的呢?都是他根据徐乐蓉的反应,编着编着随时更改故事走向的。
梁太医好不容易挨到公孙仪的声音停下,正要出声,便听他继续道:“唯唯喜欢就好。”
这温柔的语调,这宠溺的语气,梁太医听得老脸都红了。
但下一瞬,那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便冷声:“外面站着的那位,还要朕亲自去请么?”
怎么?陛下知道他们来了,知道他一直站在这里,竟还镇定自若地继续给娘娘讲故事啊?
梁太医头皮都在发麻,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进了内殿,走进拔步床内的。
他呆滞地行了礼,头都不敢抬一下。
“过来,贵妃月事来了。”公孙仪见他如此,皱着眉道。
梁太医上前诊脉时,徐乐蓉早已将头缩在公孙仪怀中,放轻了呼吸。
虽然方才丢脸的人是公孙仪,但她觉着自己好似也有点脸红。
被人撞见陛下给她讲故事,好似,亦不比方才他讲的那个故事正经到哪里去。
“娘娘的月事间隔时间在缩短。”梁太医收回手时,沉吟道。
上一回,是在九月初十,而今日是腊月二十一,间隔时间为三个多月。
公孙仪不解:“怎么会是在缩短?上一回间隔不是才三个月?”
他都问过了的。
自上一回,他见识到徐乐蓉的痛苦,知道什么是“月事”之后,便找梁太医了解了许多知识。
咳咳,于公孙仪而言,是“了解”;但于梁太医而言,便是“盘问”,直问得他一身冷汗,又臊又惧。
“这月事,若贵妃迟迟不来,对她身子可有妨碍?”
“若是来了,她可还会像上次那般疼?”
公孙仪心有余悸,他实在受不得她疼得蹙眉的模样。
等到梁太医保证,他体内的赤阳果药性可为徐乐蓉补足身子的虚耗之后,公孙仪的问题便成了:
“你说贵妃体内寒气过重,才导致月事推迟。那这赤阳果对贵妃的疼痛可有缓解效用?”
“你什么眼神?朕当然不会在贵妃来月事时碰她。”公孙仪有些恼。
唯唯痛成那样,他哪里会禽兽到还要对她下手?何况,他还听这老头子说过,月事期间不可同房,否则于女子身子有损。
梁太医忙收回目光。
如今,梁太医又收回了思绪。
他低垂着头,回答公孙仪的问题:“回陛下,臣的意思是,娘娘的身子在好转。这月事往后,还会慢慢在缩短间隔时间。”
“这‘月事’,当是每月之事。”梁太医目光不敢乱飘,老老实实地盯着地平,生怕和床上的贵妃娘娘对上视线。
“娘娘是因着体寒,故而月事才会推迟,这是不正常的。”
他解释得很详细:“等到娘娘体内的寒气被祛除,身子好起来了,月事时间间隔便大体上是一个月,即每月一次。”
公孙仪听得很认真,徐乐蓉头埋在公孙仪怀中,身子不敢动一下。
两个大男人,虽然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负责医治她的太医,但她听得他们嘴里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和月事”,几乎想钻进床底。
自进宫以来,她的面皮子一直在掉,徐乐蓉想要捂脸。但她的脸藏在公孙仪怀中,鼻腔里尽是他身上熟悉的清苦气息,这让她冷静了几分。
罢了,脸在这二人面前都丢干净了。
只要她不抬头,便不算丢脸了罢?
她胡思乱想着,也不知何时,梁太医已经出了她的内殿,拔步床内仅剩下她和公孙仪二人。
“唯唯,你在想什么?”公孙仪伸手托着她的下巴和脖子,将她的头抬起来,轻笑,“脸这么红。”
徐乐蓉深吸一口清爽的气息,没有回答。
公孙仪挠挠她的下巴:“让夫君猜猜,”他笑了一声,有些不怀好意,“唯唯方才是在害羞,嗯?”
都知道了还说出来。
陛下怪烦的。
徐乐蓉想将他的手拉开,但才疼过一场,力气还未恢复,哪里拉得动?
公孙仪主动松了手,将她揽住:“唯唯,你怎么跟那迂腐的书生似的,脸皮忒薄。”
什么书生?什么迂腐?
徐乐蓉瞪了他一眼。【陛下又骂我。】
“没有。”公孙仪瞬间改口,“唯唯听错了。为夫方才说,自己是个迂腐的书生。”
说到书生。
徐乐蓉便想起他方才瞎编的那个故事来。
她盯着公孙仪的眼睛,忽然笑了:【陛下,你方才讲的故事里,书生是我,狐狸精是你么?】
“唯唯说错了,为夫是那书生,唯唯才是那狐狸精。”公孙仪也笑,捧着她的脸,就要亲下去。
徐乐蓉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后推了推。
【陛下,】她蹙着眉,很不开心似的,【是你想要寻道士收了我,还是你想要抛弃妻女?】
她可还记着故事里书生和大小狐狸精的结局。
公孙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喊冤:“唯唯,为夫岂敢。”
“这不是卫一回来,打断了为夫的思绪,为夫才一
时编错了故事。”
“都怪卫一。”
正站在屋顶上,准备跃下去的卫一动作便是一顿。
他?打断了陛下的思绪,导致他编错了故事?
好大一口黑锅。
往日里都是裴常侍背锅,今日裴常侍没出声,就轮到他了么?
卫一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落在琉璃瓦顶上细碎的阳光,只觉得这光线晃得他十分刺眼。
公孙仪听得头顶上卫一离开的细微动静,唇角微微一扬。
他继续道:“唯唯,原本为夫想的故事不是方才那样的。”
“原本的故事,书生十分坚定地拒绝了道士的药,说他爱他的妻子爱得要命。”
这下轮到徐乐蓉头皮发麻,身子甚至抖了抖。
公孙仪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他将她搂紧,双手在她纤细的手臂上搓了搓,似要将她上边起的鸡皮疙瘩都搓掉似的。
“道士说他修道之人,不相信情爱。”公孙仪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正经一些,奈何失败了,索性放弃。
他一脸的笑意:“他偷偷跟在书生的身后回了他和狐狸精的家。见狐狸精还怀了孩子,便现出身来,大喊一声……”
公孙仪掐着嗓子,像只被掐了脖子的大公鸡在打鸣般的声音落入徐乐蓉耳中:“大胆狐狸精,竟和凡人勾勾搭搭。”
徐乐蓉捂着脸,不让他见到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笑。
“但书生大惊失色,跑出来阻止了道士。说他和妻子海誓山盟,二人定要共度一生,恳求他放了自己一家。”
“道士本还不情愿,还要将书生打伤。”
“就在这时,书生的妻子显出原形,将道士打退。”
……
“道士修道多年,竟不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柔弱书生和一个娇柔的狐狸精,备受打击,修为大跌,自此离去。”
“从此,书生就和狐狸精一起,没羞没臊地过着他们的快活日子。”公孙仪最后总结道。
徐乐蓉已经笑得倒在他怀中。
【陛下,】她艰难地做着手语,【你是不是对道士有意见?】
怎么非要揪着道士不放,将人家塑造成一个坏人。前头的故事就够离谱,狐狸精都现出原形了,竟还轻易被一名凡人蒙蔽。
如今这个被修改过的故事更过分,竟说书生和狐狸精联手打退了道士,还让他修为大跌,自此无颜面对世人,避世而居。
公孙仪替她揉着肚子,免得她笑岔了气。
他一时又有些后悔,她的月事才来呢!他不该逗她笑得这么厉害的。
公孙仪对上回她的侧漏印象深刻。
安静了一会儿。
“唯唯,为夫对真道士可没有意见。”他语气意味深长,“就怕书生和狐狸精遇上的,是假道士呢!”
徐乐蓉伸手摸摸他的脸:【是么?】
“嗯。”公孙仪轻声,和她对视,“为夫说的,都是真的。”
【好,陛下说的,都是真的。】徐乐蓉眉眼柔和。
等徐乐蓉睡下,公孙仪起身,去了偏殿。
梁太医一直没走,就待在这里。药方和膳食方子他都已经写好,茶水也喝了两盏,据说是裴常侍亲手做的、用来安抚他的糕点亦吃了一小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