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和徐乐蓉在荷塘边停了下来。
没有说话,二人只静静地赏着荷花。
“唯唯,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咱们都只要一个罢?”公孙仪忽然道,重新提起二人晨起时害得他们双双犯傻的这件事来。
他本放在她肩上的手往下,揉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又开始担心她这里是否能够承受孕育一个孩子的苦楚来。
“不管男女,他/她都是我们大燕的太子。”公孙仪温声,神态却睥睨。
徐乐蓉一怔。
女孩儿,也可以被封为太子么?
这可是历代皇朝,都没有过的事。
她有些晃神。
她读过的书很多,才学超过这世间大部分男子。
可是,纵使她身未有疾,也无法经过科举入仕。只能钻律法的空子,要修成一部经得住天下有识之士考验的书,才能登入朝堂。
许是届时还会困难重重,诸多诘难会朝着她而来。
会不甘么?
会的。
可她前些年被困在病躯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利用最后的时间,多陪伴她的家人;她要如何做,才能在辞世之后,让家人的伤心少一些。
后来,入了宫,被情爱迷了眼。她经常想的是,如何将这个男人拉下情海,却又在不忍心和狠心之间徘徊。
如今,身子快要和常人无异,徐乐蓉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这一道声音之下,她亦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娘亲身为女子,却成了当朝的女将军;她身为女子,即将要挑战这朝堂,成为当朝女官员。
那么,女子如何就不能为帝呢?
女子若是为帝,这世道……
她抬起眼,里边的光芒几乎将公孙仪灼烫。
【好,陛下。】她神情十分认真,【不管男女,都是大燕的太子。】她重复“道”。
公孙仪得到满意的、意料之中的答案,克制地收紧手上的力道,却情不自禁低下头,吻住她。
他的唯唯,怎能如此好?
凡是他所想,都能在她这里得到共鸣。人生知己,不外如是。
【陛下,你缘何有此想法?】亲昵过后,徐乐蓉“问”他。
她一直觉着,他很多想法与时人不相容。
譬如,允许女子休夫,允许女子入朝堂,还有允许立女户。而今,他还说,女子也可以是太子;日后,可以为帝王,执掌天下。
公孙仪不急着回答。
他想起了去岁,某个早已被他贬官的臣子递上来的折子。
那臣子,许是某些人丢出来试探他态度的棋子;又许是,他想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却苦于自己的暴君之名,不敢行动。
于是,他将矛头指向无辜的徐乐蓉。
那日,公孙仪打开手中弹劾贵妃霸占帝王、违反三从四德的折子,都被气笑了。便是今日想起来,他心口依旧带着一股闷气。
他看着怀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正等着他回答的姑娘,问她:“唯唯,你可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
这个问题如此熟悉。
徐乐蓉思绪便也跟着公孙仪,回到了去岁,某个他们该进入观星阁待个一日的休沐日。
她迎着公孙仪含笑的目光,好似已经有了答案。
公孙仪又俯身吻了下去。
那个休沐日,公孙仪被成堆的折子淹没,让他没得休息的人竟还给他呈上来这种东西,让他非常火大。
三从四德是啥?他冷哼。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无能男子生怕女子才能胜过他们,便想出来的压着女子不让她们出头的歪言邪语。
“唯唯,你夫君我好生气。”他对徐乐蓉说道。
对,徐乐蓉那日也在清心殿,是被公孙仪强行薅过去陪他的。她本不愿意,但他百般手段都用上了,最终徐乐蓉受不住他的美男计,只好从了。
“唯唯,你夫君我好生气。”没有回应,公孙仪又说了一遍。
但徐乐蓉依旧沉浸在书的世界中,没有听见。
公孙仪敲了敲她的桌案,见她还是没反应,既像是泄气又像是赌气般地抽走了她手里正看得入迷的书。
徐乐蓉终于给了他一点反应,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一脸不爽的公孙仪。
“唯唯,你夫君我好生气。”他第三遍说道。
徐乐蓉面露担忧:【陛下,你为何生气?】
“唯唯,你可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公孙仪不答反问。
徐乐蓉有些茫然,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很久以前记忆里的角落翻出这四个字来。
【是糟粕。】她“回答”。
她从未学过这东西。
她所学的东西,皆是经由她兄长徐子容教导的,他不会教她这种东西。而她大伯母罗巧薇,许是会教她一些,在她到了年纪的时候。
但徐乐蓉落水聋哑之前她年纪尚小未到学这个的时候,等她年纪到了,刘继后又防备她总担心她装聋,会将她密谋杀害储君的事情说出去。
毕竟先后嫡子,又是储君,公孙仪的地位不可撼动。
而刘皇后当时不过是仗着先帝宠爱,以娇弱但无脑的笨蛋美人形象示人,才得以让先后柳璇玥娘家同意立她为继后。
一旦事发,刘皇后地位不保,还可能牵连到她的宝贝儿子,她当然要捂死这个秘密。
说多了,再说回来。
等徐乐蓉年纪到了该学为人妇之道的时候,她已经聋哑了两三年了。
刘皇后还未下决定给她灌下哑药毒药等汤药之前,为折腾她,还曾特意遣了宫中的嬷嬷们“教导”她各种礼仪,其中就有这三从四德。
她当时只一脸茫然地盯着嬷嬷的嘴巴,看她一张一合,直将那嬷嬷看得不自在,却强撑着告诫她这样是很失礼的行为。
徐乐蓉就做手语,丫鬟转述说,她若不看她说话,就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嬷嬷便让人带了书给她,让她自己看。
徐乐蓉将书带到自己的书房,只翻了第一页,便无甚兴趣地丢开了。
这样的糟粕,不学也罢。
公孙仪见她回忆起当时如何敷衍宫中
的嬷嬷,又觉好笑又觉心酸,便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真是个小可怜儿,因为他,当时被欺负惨了。
幸好他登基后,替她欺负回来了。但可惜,还是便宜了那谁谁。
公孙仪也想起了那时徐乐蓉的回答,又有些得意:“唯唯跟为夫的看法一致,甚好。”
第124章 兔子
太医署中, 见徐家两位少夫人过来,正忙碌着的太医们不约而同看了过去。贵妃娘娘的娘家嫂嫂们怎的来了他们这里?
不过,心里虽然诧异,但他们手上的活计可都没有停下。
负责接待访客的药童面色十分温和, 他迎上前来, 问道:“两位夫人, 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年纪比方才在门口晒药材、一脸孩子气的药童大上许多,瞧着有十一二岁的模样,看着便稳重许多。
傅夏北便没用方才的托词, 直言道:“我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想要骑马,先过来问一下太医可有妨碍。”
三少夫人:“……”
药童再稳重, 年纪也摆在这里,闻言, 他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呆站了一会儿, 才回过神来。但他毕竟不是大夫,听得这样的话也不好说什么,只将傅夏北引到一旁接诊的隔间里。
“夫人们且先稍候,我去瞧瞧这会儿哪位太医有空。”
傅夏北点点头,对他笑笑:“有劳小哥。”
药童腼腆地笑了一下, 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隔间。还是第一回, 他听得有人唤他小哥呢!
太过客气,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才走出隔间,正撞上他师傅毛嘉鸿毛太医从内值房出来, 朝他招招手:“小奥,过来。”
药童小奥见师傅出来,眼睛亮了亮, 欢快地应了一声“哎,师傅”,就跑了过去。
毛嘉鸿见他这般模样,笑着扬声:“走过来便是,莫急。”
小奥便放慢了速度,但脚步依旧飞快。
“师傅,您忙完了么?”他语调轻快,脸上也多了几分与年龄相合的天真,“您都忙了好几日了。”
毛嘉鸿被徒弟这似是抱怨又似是撒娇的话弄得心里一软,笑了笑:“嗯,忙完了。”
“这几日,你在太医署里可适应?没给旁的太医们添乱罢?”
小奥挠挠头:“师傅,太医们都夸我呢!”
他兴致勃勃地将这几日他做的事一一道来,末了道:“师傅,梁太医都说,我这个接诊的药童十分不错。”他神情得意。
毛嘉鸿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是他从广虚府那场瘟疫里救回来的小乞儿。才救回来那会儿,他才十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像是七八岁的幼童。
如今,看着也长得这么大了。
毛嘉鸿心里欣慰,“嗯”了一声,道:“不错,可莫要过分骄矜。我给你指定的几页书可都会背了?今日的草药也可会辨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