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问心无愧。
公孙仪偏头看向裴叙。
裴叙会意,上前将那些物证都放到托盘里,端着下了丹陛。
和之前给众臣看苗疆皇室与北夷军勾结、给北疆将领们下毒的证据一样,这回他亦正是要给这些臣子们看周阁老与北疆皇室及北夷军勾结、通敌叛国的证据。
但与方才不一样的是,这回苏威站在裴叙身旁,跟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寸步不离。
这是在防着他们将证据损毁么?
有那等清高或脾性暴躁的臣子心里不满,但在苏威沉冷的目光下,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惹了一个苏威,上头还有一个陛下呢!
金銮殿上安静下来,只闻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和书信被翻动时的轻微声响。
直到第一个臣子翻完最后一件物证,深吸了口气,呼吸声陡然变沉。
大理寺卿这是看到什么了这样吃惊?
他为何在看周阁老?还以那样仇恨的目光看他。
难不成,周阁老当真是那通敌叛国的贼子?
所有人的心在往下沉,且随着一个个重臣翻看完物证,不约而同沉默着、却以要杀人的目光看着周阁老,这颗心几乎要坠底。
等到站着的所有人朝臣都看完物证,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没有抽气声,亦没有呼吸声。
“周阁老,也该让您亲眼看看这份证据。”裴叙最后站在周阁老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呼吸声再度可闻,可太重了些,不同人的呼气声和吸气声混杂着,听得人心里无比烦躁。
周阁老在这份烦躁之下,方才还算是比较镇定的表情便有些难以维持。
他颤抖着双手,一一翻过一份份证据。
越翻,双手越抖。
到最后,他双手几乎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威上前,冷声道:“周阁老双手这样抖,还是我来为您翻罢!”
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将周阁老颤抖的双手打开。
苏威看着几乎和死人一个脸色的周阁老,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慢地接着方才的位置翻起那份物证,力求让周阁老看得清楚明白。
就是死,他也会让人死得明明白白,这便是锦衣卫的处事准则。
“啪”好大的一声,震得不少人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这样冒犯朝中重臣的动作,放在往常,早有人跳出来指责。可现下,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而跪在地上的那几名周家人,早已瘫成一团。
事已至此,他们虽还未看到那份物证,可看着周遭同僚的脸色和眼神,还有谁是想不明白的呢?
九族,哈,九族。
夷九族,可是九族!
苏威皱了皱眉,他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但他眼角余光只往前瞥了一眼,便收了回来,继续专心地盯着周阁老的反应。
“噗通”,一颗心早已沉底。
周阁老看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哑声开口:“陛下,没有人证,臣不认这份物证。”
他手上还残存着方才被打的火辣痛感,正是这份痛感,让他保持了一丝冷静。
瘫在地上的几人闻言,仿佛找到了救命的浮木似的,拼命抓着往上游。“对对对,陛下,没有人证,这份物证定然是假的。”
苏威冷嗤一声:“都说了这份物证是我从苗疆王宫里偷出来的。”
“什么假的?我看你们的项上人头,才像是假的。”
这像是个很冷的笑话,直让人在这初秋的天心里也生出一股寒意,于是没人笑得出来。
九族,大燕建朝不到四十年,便要出现第一个被夷九族的家族了么?
这个家族,竟还曾是在大燕呼风唤雨的周家。
“陛下,没有人证,臣不认这份物证。”周阁老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脸上也变得十分颓靡。
徐国公脸色变了。
这句话,勾起了他刻在记忆里的往事。
当年,在这金銮殿上,陈太医和刘皇后说,没有物证、只有人证,刘皇后串通陈太医给他孙女唯唯下毒、灌哑药的指证不成立。
而今,周立那死老头子说,没有人证,他不认这份物证。
他深吸口气,正要站出去,但苏威朝他摇了摇头。
徐国公动作一顿,才踏出一步的脚又收了回去。
他迟疑地抬首,和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公孙仪对视一眼。
公孙仪朝他微微颔首,徐国公心下便是一松,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愤怒也慢慢淡了下去。
是了,现下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的孙女唯唯的夫婿,是和先帝全然不一样的年轻帝王。
先帝优柔寡断,他却果敢;先帝无能总被朝臣牵着鼻子走,他却十分有主见;先帝表面宽仁实则内心狠毒,他行事作风狠辣却至今没有冤枉过任何一个该死的人。
徐国公想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周阁老,你说,没有人证,你不认这份物证?”公孙仪开口,重复了一遍周阁老的话,脸上的表情饶有兴趣似的。
像是街头百姓见到耍猴的人来了,那份逗猴子的戏弄表情,就跟他此时的一样。
周阁老没有抬头,便也不知道上首的年轻帝王此时是何表情,只磕了个头,道:“是的,陛下。没有人证,物证便有可能是被伪造的,臣不认。”
他没说那份物证上直指他的笔迹、印章、口吻和证物是不是假的,只说可能是被伪造的。
可能。
徐国公品了品这两个字,敏感地听出来,周阁老嘴里说着不认,可他几乎是承认了——不认,是因着没有人证,而非物证为假。
也不知道这死老头子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没有。
正想着,上方公孙仪的话传了下来:“来人,传人证。”
人证,竟有人证?
金銮殿上又有些骚动。
就连跪在地上,尿了一地的那周家人,也撑着无力的身体,爬了起来,扭头去看殿外。
苏威将物证整理好,放回托盘。
裴叙和他对视一眼,对他微微颔首,便绕过那滩尿,走回了公孙仪身边。
公孙仪见他回来,微微蹙了蹙眉,身子可疑地朝龙椅一旁避了一避。
“陛下,臣没有踩到。”裴叙才要将托盘放回桌案的动作一顿,将声音压得极低。
公孙仪轻轻“哦”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
裴叙将托盘放好,直起身,重新站回他身后。
默了默,他还是忍不住替自己发声:“陛下,臣在下边待的时间短,身上亦没有沾上那股味道。”
他身上没有尿骚味,所以,能不这样避着他了么?
公孙仪若无其事地偏了偏身子,顿时便恢复到了原来的姿势,动作轻微到裴叙只以为自己方才见到的只是个错觉。
罢了,反正自贵妃娘娘进宫以来,他被陛下嫌弃也不止这一遭了。
裴叙安慰着自己,可这安慰,想着更让人心酸了。
底下的朝臣们注意力都放在殿外,想要看看谁是那人证。
丹陛之上主
仆二人简短轻到几乎无声的交谈,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便是站在丹陛一侧的双喜,亦没有察觉。
人证很快出现在殿门口。
金銮殿上顿时嘈杂起来。
怎么会是她?
他们没有看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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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人证是谁?放心、大胆地猜
第139章 糊涂
殿中人面面相觑, 再顾不得许多,皆议论纷纷。
好好的金銮殿,在这瞬间的嘈杂,并不亚于菜市场的热闹。
周阁老脸色铁青, 盯着殿外那正迈上台阶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年轻妇人, 眼里的寒意冷得瘆人。
他再去看景亲王公孙景阳, 却见他也是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显然,他也意外得很。
随着周阁老的目光,其余人也纷纷看向公孙景阳, 自然将他的脸色看入眼中。
怎么回事?
景亲王妃所为,身为她枕边人的景亲王竟是不知道的么?
除了早有准备的公孙仪、裴叙、苏威和陈文才外,其余人俱都十分惊讶。
这当中, 心里受到的冲击最大的人,还得是徐国公。
他脸上的神情,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惊恐, 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似的。
胡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徐国公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国公爷,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祖父和孙女,都如您和贵妃娘娘这般和睦的。”胡勇低声道。
徐国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方才不过是太过惊讶了而已。闻言, 他十分意外地看了胡勇一眼。
同为武将,又在朝共事三年有余,他本以为, 胡勇这个虎贲军的将军就如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忠勇有余,谋略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