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蓉不能说话,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时刻谨记着,若是徐乐蓉双手不方便时,若不能让她以颔首或摇头作为回答的问题,即便再要紧再好奇,亦不能问出口。
按揉了片刻,徐乐蓉轻轻挣了挣,主动收回了双手。
【可以了,秀竹。】她弯起眼睛,唇角舒展开来,显得眉眼愈发恬淡与沉静。
继而她回答方才秀竹的问题:【这本书已经写完了。】就在方才。
徐乐蓉唇边的弧度愈深,显然她此时心情极好。
【不过,也不是写完了就可以的。】她继续“说”道,【忘了“一书成,登朝堂”的后一句话是什么了么?】
秀竹想了想,回答:“娘娘,我记起来了。后边还有一句,‘无学识,登朝堂,难过登青天’。”①
徐乐蓉微微颔首。
“娘娘,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您写的这本书,秀竹是一句话也看不懂。”秀竹笑着开口,“但秀竹想,大燕并无女子不能入朝堂的律法,安阳将军就是第一名女武官。”
“若是有人当那第一名女文官,那定然是娘娘您。”
听秀竹提及她的母亲安阳将军,徐乐蓉眼里划过一丝思念,转瞬即逝。
【你也觉得我可以当那第一名女文官?】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秀竹。
梅兰竹菊,在跟着她之前都是由她的家人们调教好之后送到素璇院给她的。忠心是忠心,但因着此前被人教导过,与她的关系并不过分亲近。
她与她们,就是很寻常的主仆关系。虽然平日里可以笑闹,但身份有别,她们大多时候不敢僭越。
故而武宣元年,册封贵妃的圣旨下来,她一一询问过她们,得知她们都要跟着她进宫,当时就有些惊讶。
深宫并非一个好去处,而且她们都已过了婚嫁之龄。她本已想好,就将她们的奴籍撤了,日后是留在徐国公府继续熬资历、当个管事也好,出府嫁人也好,到底都是自由身。
但她不曾想过,她这个后来的主子,在她们心里的分量竟到了如此程度,甚至超过了她们的家人和原来的主子。
忠心——这是自那之后,徐乐蓉对梅兰竹菊的更深了解。
但一个奴婢,忠心就意味着奴性已经深深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这话很难听,但却是实话。
【你们都想好了?】进宫前一日,徐乐蓉将四大丫鬟都叫到自己身边来,最后一次和她们确定,【若是明日跟着我进宫,说不得终身都耗在那里了。】
【若是明日留下,从此你们就都是自由身。不必再当一名身家性命都不由己身的奴婢,亦不必做着伺候人的活计。】
【而且前不久陛下颁布了新的两条律法,女子离了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日后嫁人或不嫁人都随你们自己的心意,我给你们都留了一份嫁妆。这份嫁妆足够让你们下半辈子无需为生计操劳。】
【而且你们都有自己的专长,若是勤快些,说不准还能攒下一份不错的家业,子孙后代亦不必为银钱发愁。】
【就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留在宫外,要跟着我一道进宫,去面对那未知的深宫吗?】
梅兰竹菊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姑娘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愿陪姑娘进宫。”四人齐声道。
四人就这样随着徐乐蓉进了宫,成了她的贴身四大宫女。
徐乐蓉本以为,她的丫鬟们在进了宫之后,会被深重的宫廷加重身上的奴性,更会失去自我。
但不曾想过,已经成为她的宫女,秀竹竟还能有这样与众不同的想法来。
秀竹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娘娘在奴婢心里,就是最好的。”
徐乐蓉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所以不是因着秀竹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只是觉得她很好么?
是这样的么?
因为觉得她很好,所以宁愿放弃自由身,放弃或许富足的未来,也要跟着她进宫?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认真地看着秀竹:【那秀竹,若我成了大燕第一名女文官,你呢?】
“奴婢?”秀竹脸上有些困惑。
娘娘若是成了女文官,她就是女文官的奴婢,这和她是贵妃娘娘的宫女,没什么不同呀!
徐乐蓉将手势放缓,以传递自己的认真:【秀竹,那你有想过,当一名女官么?】
【不是宫女,而是女官,宫廷女官。】她补充。
秀竹问:“娘娘,是六局二十四司那种女官吗?”朝廷女官她是当不得,宫廷女官,她可以么?
“可是奴婢若成了女官,岂不是不能继续在娘娘身边伺候了?”她说着便有些慌张。
徐乐蓉点点头,见她如此不安,安慰她:【也可以是徐嬷嬷、常嬷嬷那样的女官。】
秀竹若有所思。
徐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而常嬷嬷就更加厉害,她是整个皇宫的掌事嬷嬷。
【秀竹,你本就在帮我处理着宫务,你并不比旁人差。你可以想想。】
徐乐蓉“说”完,便在书房内慢慢走了起来。
秀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很快追上她。“娘娘,奴婢会努力的。”她神情十分认真。
徐乐蓉对她扬起一抹鼓励的笑。
金銮殿。
公孙仪吩咐将苗疆皇室和北夷军勾结的证据公布天下,同时,宣布对苗疆开战。
“苗疆,也不是不能入我大燕版图。”他沉声。
在数百年前,苗疆亦曾是中原王朝的国土。只是,前朝大兴王朝无能,让苗疆子民闹了独立,从此从这片国土上割裂开来。
或许,大燕朝是时候将其收归版图了。
朝廷重臣们对视一眼,皆跪下,山呼万岁。
其余朝臣们见状,也一齐跪了下来。
“胡勇。”公孙仪点名。
胡勇出列,高声:“陛下,臣在。”
“虎贲军、羽林卫都交给你,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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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什么“一书成,登朝堂”,和什么“无学识,登朝堂,难过登青天”,都是作者编的。不押韵就不押韵了,看在作者是个理科生的份上,莫喷。
第138章 无愧
“陛下, 臣定不辱命。”胡勇的声音,响亮而有力,几乎穿透了整座金銮殿。
公孙仪“嗯”了一声,让他先起来。
至于行兵布阵、粮草补给等事, 且容后再议。现下, 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未解决。
“周阁老, ”他沉下声来,“这些物证表明,朝中与苗疆皇室、北夷军勾结、”他加重了“勾结”的读音, “毒杀我北疆将领的大臣是你。”
“你可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殿中便有些骚动。
什么?
那贼子竟是周阁老?
怎么会是周阁老?
是有人冤枉了他的罢?
那贼子勾结北夷军和苗疆皇室时,先帝还在世, 亦还未生那场大病,周阁老堂堂辅政大臣, 前途无量, 怎会做出这等会要了九族性命的恶事来?
而且,那时周家多风光?周阁老的势力多盛、有多得圣心?
那时的周阁老,生生将同是辅政大臣的徐国公压了一头;那时的周家,只他一人,就压得一门国公四武将六文臣的徐家, 连为自家唯一的姑娘讨个公道都难。
这样的周家, 这样的周阁老,当年竟会做出这等事来么?
别说与周家一脉的臣子们难以相信,便是与周家有嫌隙恨不得将周家赶出朝堂的其余臣子们, 也都有些不敢置信。
更别提同是周家一族的其余周家旁支了。
若陛下手中的证据为真,那夷九族,可连累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还有他们身后无数个族人。
“陛下,此事定是有人嫁祸周阁老的。”反应快些的周家族人,已经跪了下去,“陛下,您可不能中了敌人的奸计啊!”
“陛下,如今的敏亲王妃娘家赵家,便是前车之鉴啊!”
敏亲王站在队首,本事不关己地看着事态的发展,却冷不丁听得人提及赵落梅的娘家赵家。
他双拳握了起来,用力到,青筋狰狞地鼓起。
谁人不知,当年赵家正是遭了有些人的栽赃陷害,而导致全家遭难的?而敏亲王妃赵落梅更是失踪三年之久,后来还流落到那种地方,坏了身子,至今无所出。
这不是在当面戳敏亲王的脊梁骨么?不止,还生生在他脸上抽了几巴掌。
有那反应过来的人,忙出列跪下替自己的族人补救:“陛下,臣还请彻查,以还周阁老一个清白啊!”
“叩叩叩”三声,是公孙仪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案。
有些嘈杂的金銮殿霎时便安静下来。
“周阁老,你自己来说。”躲在别人背后算怎么回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周阁老终于出列,跪到最前。“陛下,臣问心无愧,还请陛下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