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肖子孙来?”
周英宜被这样的严厉语调打击得下意识跪得直了一些,眼泪也涌了出来。
“祖父,不要再错下去了。”她深吸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出神。
周阁老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到她的腹部,冷笑一声,瘆人得慌:“小英,你也快要为人母了,祖父要先恭喜你。”
“不过,你肚子的孩子还未满三月罢?”
“算算时间,该是你从落渠山回京之后,回周府小叙的时候怀上的?”他意有所指,似乎对周遭瞬间变得私语窃窃的变化一无所觉。
“你为了他,一个连入了贱籍的下人都比不上的暗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竟要牵连九族。你的心,可真够狠的。”
周阁老说着,面上带了愤怒、和几分痛楚,仿佛他真是被孙女伤透了心似的——如果忽略了他方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
公孙仪扬了扬唇,徐国公则在心里暗骂一声“这死老头子”。
更多的人,则是在看热闹。
他们的眼神,一时在周阁老身上停留,一时又转到周英宜身上,偶尔,会在公孙景阳身上停留却很快又掠过。
精彩,太过精彩了。
堂堂亲王,竟在金銮殿上,被正妃的祖父当众暗指他头上被戴了一顶绿帽子。
而堂堂景亲王妃,先是抛弃亲人抛弃家族、当众指证她祖父犯了夷九族的通敌叛国之罪,再指证她祖父勾结她夫君景亲王谋反。
不料却反过来,被她祖父暗指她心思不纯。之后祖孙俩就二人曾经做过的那些破事坏事互相指责埋怨,可让人看足了笑话。
最后,现下,她祖父就几乎是明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景亲王的,而是她的姘头暗卫的。
啧,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这一段定要写下来,卖给天香楼的说书先生,说不准能得到一笔十分可观的润笔费呢!
但最精彩的,还属景亲王妃的脸色。
她此时几乎要痛哭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俯身干呕不止。
公孙仪嫌弃地偏过头。
咦惹,方才那滩尿才被人擦干净,如今又来一个。
虽然没有真吐出什么东西来,但这声音,就足够让人嫌恶。裴叙默默地低了头,将还冒着热气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袅袅升起的茶香,很好地冲散了公孙仪才聚集起来的烦躁之感。
啧,邹老头子动作也太慢了些。初夏时就说找到解开他身上烈毒的法子了,到了初秋回京时,竟还要再钻研一段时日。
“祖父,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周英宜不知是被说哭的,还是难受哭的,此时满脸是泪,哪还有昔日京城第一贵女的娇俏模样?
“我和无名清清白白,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景亲王的。”
公孙景阳从震惊到麻木,不过用了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此时听得妻子的话,眼睛慢慢睁大。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和谁清清白白?
为
何要强调她肚子的孩子是我的?
难不成……
他惊疑的眼神在周英宜肚子上流连,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在这金銮殿上,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儿出了多大的丑。
更可怕的是,这对祖孙俩,不管今日是谁赢了,他都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
若是周英宜赢了,输了周家,他还被指认有谋反之心——虽然暂时还没有物证无法断定他这个罪名。他将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
若是周阁老赢了,输了周英宜,他好似也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周英宜是他的正妃,是他的发妻,他作为丈夫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哈,太讽刺了。
“谁是无名?”想着,公孙景阳艰难地开口。
这是今日,他第一回开口说话。不为宣战苗疆之事,不为周阁老通敌叛国之事,也不为自己被指认有谋反之心之事,却只是为了自己头顶上帽子的颜色。
“噗~唔。”公孙仪这下是真的笑出声来,只不过声音有些小——他最后及时憋住了。
幸好他坐在高位,众人的目光也多聚集在下面精彩的、祖孙俩拼得你死我活的事上,无人留意到上头的帝王此时是何等表情。
周英宜咬着唇,还未答话,周阁老已经率先开口:“殿下,无名便是我周府的暗卫统领,无名无姓。”
说着,他眼神朝周英宜射了过去:“小英,你管他叫‘无名’?嗯?”
“你竟还说你与他没有私情?”
周府历来的暗卫首领都没有名字,周阁老平日里只用“来人”“你”这样简单的字句来唤他。
现下,他无名无姓的暗卫首领竟有了名字?这是何时的事?
他的暗卫首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他的孙女搞到一起去了?
周阁老心里的怒火燃得愈盛。
第141章 跑了
欣赏够了底下的一通闹剧, 公孙仪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朕手里有证据,嗯?”
苏威从苗疆王宫里偷出来的那份物证,便足以给周阁老定罪, 但他死不认罪、还说要人证, 公孙仪便给了人证。
然后人证又带来一份更确凿的证据, 来自他本人书房暗格底下的密室——那蠢货的王妃是这样说的。
两厢一比较,便是周英宜这个人证临时反悔改了口,周阁老的死罪也绝无可能再更改。
“老规矩了。”公孙仪笑了笑, “老裴,也该让大家都看一看周氏带来的这份证据。”他说。
裴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陛下是知道景亲王妃姓周的啊?他还以为, 陛下会张嘴就说“那谁谁”呢!
也是,陛下平日里多说的是“周家那谁谁”, 而且祖孙俩方才都吵了将近半个时辰, 陛下怎么着也得记住景亲王妃的姓氏了。
端着托盘的裴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此时他心里竟在想着这些不怎么好笑的微末之事。
确实是老规矩了,苏威护着裴叙手里的证据,最后走到周阁老面前。
这一回, 他连一声友好的“周阁老”都没叫, 只道:“且看一看。这下,你总得认罪了罢?”
嘴巴再继续硬下去也没关系,人证物证俱全, 三司会审之下,足够给周家定罪了。
周阁老不必去看,只扫了一眼, 便知道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证据。
若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就该直接毁了这小匣子。
他看向周英宜,看着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孙女,忽而笑了起来,声音十分凄厉。
早知有今日,当年她闯出那样的祸事,他就该直接将她交给徐国公府,而不是将她关起来任她自己反省。
早知有今日,当年她来找书房找自己,说自己做了预知梦,他就该直接将人打死,而非想着去验证一番。
若非如此,他今日就不必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落得个九族死无全尸的下场。
“小英,”他厉声道,“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的爹娘、你的兄长侄子们、你的叔父们,还有无数周家族人,就要因你而死,你是不是很得意?”
周英宜被他这样严厉而威严的声音吓得下意识塌下跪得笔直的腰身,但随即,她反应过来,抿了抿唇。“祖父,周家族人并非因我而死。”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似哭非哭,红肿的双眼亮得惊人。
“祖父,您当年选择了勾结北夷军,就该料到有今日。”
“他们是因您而死的。”她颤着嗓音反驳,拒绝接受这样冠在她头上的罪名。
她没有错,身为大燕人,就该痛恨一切胆敢和外族蛮夷勾结的贼子。对,她没有错的。
而且,她还有孩子,她抚着还未隆起的腹部,定了定神。
周阁老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他什么也无所谓了。
被迫展开双手,被禁卫军摘掉头上的官帽、取走手中的笏板、脱下官服,只着了一身中衣的周立,此时再不是那个曾经在大燕朝呼风唤雨的周阁老。
此时的他,只是罪人周立。且罪证确凿,都不必择日三司会审,今日便可以定了他的罪。
今日的朝会,临时成立了一个衙门。
在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部官员们的共同审理下,经由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最后确认,裴叙将最终的审理结果恭恭敬敬地呈递到公孙仪案前。
他已经看到了,三司会审的结果果真是夷九族。
大燕成立未到四十年,周家是将要出现的第一个彻底覆灭的家族。
裴叙低头看了一眼寂静的金銮殿,只见所有人面上都十分严肃,偶有少数几个人眼中不小心泄露些忐忑不安。
最后看向罪人周立,见他此时竟是十分平静的模样,不为即将灭族的结局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也不因自己一己之私导致阖族陪葬而有任何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