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那个双手颤抖、声音凄厉的人不是他似的。
裴叙眯了眯眼，此时倒真是对这个人升起了几分敬意。别的不说，就这份赴死的泰然，就值得人高看一眼。
只是，不知习惯了燕京城繁华奢靡生活的周家人，得知自己的一族之长、族中最大的骄傲，就要推着他们去死，该是何种表情。
那一定很热闹，裴叙想。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了当年，裴家旁系得知自己因主家牵连而被流放时，那萦绕了裴家主宅三日不绝的谩骂声。
可是，哪有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道理呢？
昔日受了主家多少的庇护、打着主家的旗号谋了多少的利益，等一朝主家落难，就要全数还回去。
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无常。
裴叙忆起往事的这小片刻时间，公孙仪早已将三司会审的结果认认真真地翻看完成。
沉默片刻，他轻声唤：“老裴。”
裴叙回过神，应声：“陛下，臣在。”
“玉玺。”
朱红玉玺印章落下，周家结局彻底写成，再无更改之可能。
徐清容被诏上前，意外却也不意外地跪坐在临时搬来的小桌案前，翻看一番面前厚厚的卷宗，按着最后的结果拟着圣旨。
面容清俊神情却严肃板正的弱冠青年，身量将将长成，跪坐在上首，修长挺拔的脊背带着几分清贵之气。
底下的不少文臣之间，各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同为翰林院编修，武宣二年的状元郎章回就是不如徐家七公子徐清容徐探花得圣意。
平日里不显，且瞧着陛下好似更倚重出身寒门的章状元郎。
但一遇到这等重大的事，陛下头一个想起来的人物就是徐探花。
不过，这也不排除周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陛下担心章状元背后无足够强大势力的家族支撑，怕他遭人记恨而遭难的缘故。
唉，与其在这里猜测陛下心里章状元和徐探花谁更得他意，还是感慨一番徐国公的好命罢！
虎父无犬子，徐国公膝下四子，倒是个个都足够优秀。
膝下十三孙儿、一孙女，瞧着也都十分有出息的模样；尤其孙女，瞧着陛下颇为宠爱她的模样，看着像是有空置后宫只为一人的打算。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徐清容已经将圣旨写好，双手呈递给裴叙。
公孙仪目光在圣旨上快速扫过，微微颔首。裴叙在圣旨上盖下玉印，徐清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见状，站了一上午的众位朝臣皆打起精神来。
来了，最后的结果来了。
“罪人周立……勾结北夷军……致我朝四名将领……夷九族，遵旨。”双喜扬声道。
原先跪在前头一直没说话的周家几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见圣旨宣告的时候，还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纷纷晕了过去。
甚至曾尿失禁的那个，禁卫军来拖他时，才发现他早已咽了气——是在这对祖孙俩互揭老底的时候，被吓死的 。
只他本就一直匍匐着，且无人留意到他，他的死讯直到此时才被人发现。
不过，死了也好，不然听到圣旨也得被吓死。不被吓死，也要被处死，反正都是死。
双喜尖细阴柔的声音，还在这金銮殿内继续回响着。
“……罪不及出嫁女……”
“……景亲王妃周氏因戴罪立功，大义灭亲、又兼怀有皇家血脉，……特赦之。”
尘埃落定。
苏威和陈文才朝公孙仪行了礼，得到许可后，快步走出金銮殿。
不多时，北镇抚司几乎所有的锦衣卫一齐出动，大队大队的人马涌上各街巷。
周府的大门被一刀劈开，里头的侍卫和暗卫们抽出刀、才要上前阻拦，苏威让开一步、还刀入鞘。
双喜捧着明黄的圣旨，当着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们的面儿，宣读了那份圣旨。
一时之间，周府门外乱糟糟的，百姓们愤怒的唾骂从街头落到了街尾。
甚至一街之隔的徐国公府，亦隐隐听到了那声势浩荡的骂声。
罗巧薇略听了一听，只内宅中到底听得不够真切，她便派了一名下人出门打探消息。
下人很快回来。
徐国公府的女眷们震惊地听着这个消息，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怎么这样快？
不不不，不该是说这个。
周阁……不，罪人周立竟是当年勾结北夷军给北疆驻军将领们下毒、害得陛下头疾难愈的罪魁祸首，这个消息实在是出人意料。
罗巧薇最先回过神来，环顾一圈围在她身边的年轻媳妇们，最后目光落在肚子已经十分明显的大侄媳江宜贞身上。
想起同样身怀六甲的二侄媳傅夏北，罗巧薇只庆幸，当初从落渠山回京不久，等胎儿满了三月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回了漠北。
不然，傅夏北今日听得这个消息，非得提剑和锦衣卫首领苏威大人一起，劈了周府大门不可。
金銮殿上的事情还没完。
只因周立和周英宜，这对已经彻底反目的祖孙俩还有话要说。
今日这个朝会已经开得足够久，本不该任由这二人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的。
但公孙仪这个皇帝不发话，也不让人进来将人拖走，甚至饶有兴趣地看着听着，众朝臣便也只好陪着一起。
不过，这个“只好”，到底只是少数人的想法。
更多的人，心里还是想看热闹的。
多难得啊，愿意将家丑摆在旁人面前、甚至争得不顾形象的贵人，可是不多见呢！而且，若此时他们不说，就得进死牢里叙旧了，那就没有听众啦！
那得多可惜？！
周英宜已经被特赦，本该就此家去，但她到底心有不忍，跪下给周立磕了三个头。
“祖父，是孙女不孝。”她抬起头哽咽着道，“但家国大义在前，孝义在后。作为大燕子民，为国为朝廷，孙女只能选择当这个不孝子孙。”
“祖父，孙女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盼着您和周氏族人，下辈子投胎继续进富贵人家，平安富足一生。”
公孙仪面色有些古怪，掩饰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周家谁谁倒是会说话，什么“家国大义在前，孝义在后”？说得倒是真好听。
不过，这么会说话的人，在她祖父和其他周家人还未被处死之前，就先祝福人家下辈子投胎的事了，是咒人早死么？
可真会说话啊！周立这老头子这下再装不下去了罢？
公孙仪的猜测果真没有错。
周阁老本是静静地听着，眉头都没动一下。直到听得“下辈子投胎”这几个字，他才掀起眼皮。
“小英，当着景亲王的面，你和祖父说说，你和暗卫是如何勾搭在一起的罢！”他温声道。
周英宜心里一冷，到了此时，祖父竟还不放弃将她这个孙女拖下水的想法。
她咬着唇，扬声道：“祖父慎言。”
“我发誓，我和暗卫无名清清白白。”
“至于我何时认识他的，祖父还记得那年，您命人将我关进暗室里么？”
那时周立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置这个坏了他的算计、给他带来麻烦的孙女，只想将人关着先出出气。
但他又不想就这样让人死了，便派了暗卫过去盯着，吩咐只不让人死了、疯了就好。
“孙女没有疯，便是知道暗中有人守着。”周英宜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脸上依旧带着惊恐，“孙女吓坏了，拼命想和人说话。”
只要让她知道，那黑漆漆的暗室里，不是只有她和老鼠就好。
她会疯的。
于是她一直问一直问，暗卫大抵是被她问烦了，开口让她闭嘴。
有了回应，周英宜神智好了许多，想方设法和暗中默默守着或监视着她的人套近乎。
她问暗卫他的名字，一直问一直问，最后得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回答。
“于是，我给他起了名字。”周英宜仰起头，试图去看上首公孙仪的表情。
这话，她不是解释给注定要死的祖父周立听、只为满足他临死前的疑问的，而是说给公孙仪、公孙景阳和这金銮殿上的所有人听的。
她不能让人怀疑她腹中孩子的清白，而且她本就清清白白，不惧任何人去查。
她只是害怕，她若是被祖父污蔑成功，得了个“不守妇道”的名声——这在皇家，是要命的罪名。她不能落到和其余周家人一样的下场。
“原来如此。”周立自嘲一笑。
是他亲手将这两人推到了一起。
“那时，孙女被吓坏了。”周英宜看着他，低声重复道，“什么好听的名字都没能想得出来，只得根据暗卫说的‘无名无姓’，给他取名为‘无名’。”
就这样，她得了无名的一份承诺。
“祖父若是愿意对他好一些，比如说给他取个名字，随意什么都好。”周英宜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不至于让无名欠下孙女这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