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周立对视：“孙女用这份承诺，换来了您暗藏的证据。”
周立此刻的神情是诡异的平静：“你是何时开始发现这件事的？”
祖孙俩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的表情，简直是一模一样。
公孙仪又喝了一口茶。
继续说罢，多说一些，他回去好和唯唯说一说。
周英宜看着周遭的人，闭紧了嘴巴，什么也不愿意再说。
她并非是那等愿意将所有面目都暴露在外的人，方才和周立对骂、又和他解释和暗卫的关系，乃是不得已之故。
她还想继续安安稳稳地当着她的亲王妃——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景亲王有谋反之心，她方才的证词，不过是给她的祖父再添一重罪名。
周英宜微微低了头，避开周立过分凛冽的目光。她不会说的，她不会蠢得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今日上得这金銮殿，不是奔着让她自己失去景亲王这个最后的靠山来的，而是为了彻底将自己和周家切割开的这个目的而来。
至于景亲王那里，她回去之后自然会和他解释。她自信，景亲王会相信她的话的。
她的预知梦，就是她现今及今后，最大的筹码。
且再多了今日这一桩事，她相信，景亲王会更加相信她。
周英宜没有回答，周立正要继续追问，苏威和陈文才却在此时回了金銮殿。
“陛下，”苏威沉声开口，“周府大房上下十三口，全都跑了。”
“据大房的下人所说，昨日自戌时过后，大房的主子们就没有再出门走动过。他们以为主子们只是睡了，故而没有多想。”
跑了？
周家大房跑了？
不少人恍然大悟。
怪道这景亲王妃竟敢上金銮殿状告她祖父，原是让她爹娘兄长和侄子们提前跑了。
他们还奇怪呢，这景亲王妃瞧着也不是那等狼心狗肺之徒，对着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爹娘都能这样狠心。
只是……
她是如何得知今日苏统领会带回周立通敌叛国的证据的呢？她竟如此神通广大么？
有那心思敏锐些的，看着周英宜的目光带上了打量。
周立听得苏威的话，也是才想通所有的事。
怪不得他方才一直用她爹娘兄长们压她，她竟无动于衷。
“小英，祖父还是小瞧你了。”他笑道，不知是真为自己的长子嫡孙们跑了而高兴，还是单纯在嘲讽周英宜。
“小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他问，神情不辨喜怒。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失态，就真在死后还要被人笑话了。
周英宜敛下眼睑，没有回答。
只是，掩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
她祖父说得没错，她确实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早在两个多月前。
周英宜虽然及时垂眸，但周立已经看到了她略微慌乱的眼神。
他将还要继续问的话咽了回去，因他忽然想起一件早已被他遗忘的事。
那是他们一行人从落渠山回京之后的事了，大概是四月中下旬？有一日他这孙女竟独自回了周府。
那日的周英宜看起来十分惊惶，且是哭着跑进他的书房的。
只可惜，那日他心情很不好，以为她是来为景亲王纳侧妃之事回来找他哭诉、求他做主的，便随意将她打发了。
周英宜跪着不肯走，却因哭得太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周阁老就发了怒，令闻讯赶来的长子将他的女儿带走。
“你怀上这孩子的那段时间里，”周立开口，“有一日你独自回了周府，哭着到我书房找我，为的就是这件事？”
周英宜依旧沉默。
确实是那日，她在心里回答。
就在那一日及之后的两个月多内，她反复做了同一个预知梦。
她梦见她祖父被指证通敌叛国，而被三司会审，要被夷九族。
梦里，她祖父也和今日一样，坚称没有人证，他不认物证。但铁证如山，锦衣卫奉命搜查周家，果真找到了那份要命的证据。
而且，和今日一样，陛下下令攻打苗疆，最终将其归入大燕版图，从此臣民对他这个帝王愈发信服。
而被下狱的她的祖父，终究迎来了苗疆王这个足够重要的人证。这一回，她祖父没能再为自己辩驳，只得认了罪。
梦的最后，周英宜总梦见自己的头颅飞起来，最后被愤怒的百姓们一脚踢进一旁的臭水沟里。
她开始慌了。
她本想告诉她祖父这件事，可她祖父的态度却伤了她。
最终，周家知情她有预知梦的人中，就只有一个暗卫无名，认真地听她说了这件可怕的事。
无名记下了这件事，在苏威回京当日，便确认了周英宜的梦境可能走向真实的可能性为十成。
周英宜反复思索了两个多月，终于在这三日里下定了决心。
既然周家保不住，那她可以戴罪立功。她是入了皇家玉牒的亲王妃，腹中还有景亲王的骨肉，罪不及出嫁女，她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那么，得先将她爹娘兄长们救出去。
大抵是她祖父被苏威回京的消息弄得心神不定，而无名的本事又实在是大。周家大房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在周阁老起身去上朝之前，竟无一人发现。
周英宜想着，眼里闪过庆幸和嘲讽。
多年来，祖父一直是她心里的另一个噩梦，但她又渴盼着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祖父的疼爱。
直到那个预知梦，将她心里对他的所有濡慕尊敬彻底粉碎。
“祖父，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沉默片刻，周英宜到底还是开了口。
“是么？”周立的语气，意味不明，“你觉得，这不重要？”他反问。
“你爹娘兄长和侄子们是不是被暗卫带走的？”
“他为何会背叛我，选择了你？”
“你敢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他对你，没有任何情愫？”
周英宜被他接连的问话问得一时失神。
至少，周立的话里，只有质疑她清白的那句话她能否认；其余的、尤其最后一句话，她无法反驳。
她很小就能看懂旁人的真情假意，故而她知道，她的祖父很不喜欢她这个唯一的孙女。她更知道，徐乐蓉的祖父，很是喜欢她这个唯一的孙女。
还不懂事的年岁里，她为这份天赋感到苦恼。
但在徐乐蓉落水的那件事之后，她便为这份天赋感到庆幸。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她给暗卫起了名为“无名”之后，他便对她起了一份不一样的情愫。
可能不是爱，但当她用他当年给她许下的承诺，求他帮忙的时候，无名真的顶着叛主的风险、替她偷走了那份证据。
不止如此，在他意识到周家真的要保不住的时候，还主动允诺将她的爹娘兄长侄子们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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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开开心心、有钱有闲，总之，所想皆如愿！
第142章 好笑
苏威说得不错， 她的爹娘兄长侄子们，确然就是在昨夜，连夜逃出的燕京城。
周英宜是在确认她爹娘兄长和侄子们、已经通过密道安全地出了城、再不会被找到和追上之后，才在翌日早晨即今日清晨， 到苏威上朝的必经之地拦下他的。
“祖父， 我发誓， 我和暗卫无名之间清清白白。”周英宜最后只道。
周立负手而立，虽只着了一身中衣、站在金銮殿上却不见狼狈，带着一身的官威， 似乎还依旧是那个能左右朝堂、呼风唤雨的周阁老。
“是么？”周立笑了一声。
“小英，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
“若果真如此，你为何会知道北疆之事？还知道我私藏了证据？不是暗卫告诉你的么？”
“你们之间， 果真清白么？”见周英宜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瞬间的苍白， 周立重复问道。
他语焉不详， 看似一直在逼问周英宜与暗卫之间的关系。
实则公孙景阳听了，若不是真蠢到无可救药，自然会联想到他方才想起的“预知梦”一事。
可其余未明情况的人听了，也只觉得是周立这个当人祖父的，心肠太过狠毒。
临死之际， 他竟还要将自己的孙女拉下地狱， 反复质疑她与那暗卫的关系，非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安上一个“奸生子”的名头。
也不知景亲王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脸色竟
这样差——他不会相信了罢？
公孙景阳并未如朝臣们所想的那样， 在质疑自己头上的帽子颜色。
他只是也想起了那一日，他的妻子哭着从噩梦中醒来，连早膳也不愿意用， 直接就命人套上马车，直接回了娘家。
他当时和周立一样，只以为她是不满即将到府的侧妃，却不曾想过，原来那日她是又做了预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