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日——就在两个多月前，她就提前知道了他们所有人的结局？
为何如此？此前她的预知梦，不是一直有利于他们这一方么？为何急转直下？
这也罢了，可周英宜竟然也不对他们说，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今日，她才给了他和周立两个人一记闷锤，砸得他们措手不及，砸得他们头晕脑胀。
公孙景阳看着周英宜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恨意。
周英宜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神。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若景亲王府中没有留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他确被周立鼓动意图谋反，他就不会有事。
但若是公孙景阳蠢到和周立一样，在王府里私藏了什么龙袍之类的要命的、确认他确有谋反之心的证据，她也不怕。
历代以来不成文的规矩：皇家没有被杀的皇子，亦没有被杀的王爷。
皇家人若当真犯下了死罪，也最多不过是被幽禁、或被罚去守皇陵。
只要不是死，幽禁、守皇陵，她都能接受——当然，能够继续这样的荣华富贵自然是最好的。
她双手下意识护在自己的小腹处，这里，是她除了预知梦这个最大筹码外，另一个最大的底气。
这对祖孙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公孙仪盯着底下周立和周英宜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比他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一直在观察着二人的苏威。
他习惯了审犯人，故而除了对着公孙仪、卫一、裴叙等十分熟悉的人之外，看谁心里都习惯性地带着一道审视的目光。
此时他便发现了，周立的话，绝非只是单纯表面上那样简单。联想到此时已经不知逃到何处的周家大房，苏威双眸凛冽起来。
他朝上首的公孙仪做了一个十分隐晦的暗语，公孙仪朝他略一颔首，表示赞同。
苏威不动声色地站得离周立更近了些。
陈文才也看到了那个隐晦的暗语，随即，偏了偏身子，似乎不经意地和景亲王站在了面对面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景亲王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这三人之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呢？
这周家谁谁，依据她方才的控诉，是如此不得她祖父周立的重视。但为何，她后来又入了他的眼呢？
景亲王妃身上，还存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最大的一桩，当从她如何得知、苏威带回她祖父通敌叛国的证据开始罢！
看着像是巧合，但或许不是呢？
事情好似变得愈发有趣了。
公孙仪唇边勾起一抹笑，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
“好了。”他终于舍得开口，打断这对祖孙之间、无休止地质疑清白与否、问与答的闹剧，“若真要叙旧，趁着还未处刑，到死牢里叙个够罢！”
别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
现下开始，朝中可有得忙呢！
而且，这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周立这老头子大抵真是黔驴技穷了，到这时竟只会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
依他说，就算那谁谁肚子里的孩子真是暗卫的，那又如何呢？
终归他不会轻易地放过这当年害了他的唯唯，又全身而退的罪魁祸首。
哦，她方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祖父给她的那些惩罚可不算，那只能说明周立这老头子心肠是真的坏。
且他这个祖父当得实在是糟糕透顶，连徐国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当年竟还借此事在外立起一个好祖父形象，可真是够恶心人的。
苏威闻言，当即就走到周立身边，要将他拉走。
但是周立扬声：“陛下，您不问我为何要这样做么？”
公孙仪静静地看着他，好笑道：“朕没那份好奇心。”
做了就是做了，注定要死的人，谁要听他的废话？
而且，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当真会是真话么？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经历过先帝之死，公孙仪不觉着真是如此。
有些人，死前说出来的话，恶毒程度不啻天底下最坏的恶人，直让人想将他鞭尸、挫骨扬灰！
苏威已经抓住了周立的手，闻言，手下一个用力，就要将人拉走。
周立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却在此时放弃继续维护，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陛下，我不服。”他喊道。
哦？公孙仪挑眉。
死到临头了还说不服，看来这老头子是当真不满意他这个帝王啊！
他挥了挥手，苏威会意，松开了周立。
只是，防着他搞事或借机自戕而躲过律法的制裁，苏威和陈文才一左一右站在周立两侧。一旦他有什么异动，二人便可以及时将他拿下。
“说说罢，你有何不服？”公孙仪开口，语气里的兴味谁都能听得出来。
徐国公一噎。
陛下做事果真……嗯，不同寻常，他将那个“随心所欲”收了回去。好歹是唯唯的夫婿，可别这样想罢！
“也让朕看看，这金銮殿上，有多少人和你存着一样的不满。”公孙仪继续说道，甚至笑了起来。
听了上首传来的笑声，心中有鬼的险些站不稳瘫软下去，而心里坦坦荡荡的也禁不住暗地里嘀咕。
陛下今日都下旨夷了周家九族，不会借机还要办了什么人罢？
可他方才，不是放过了景亲王么？
就景亲王这样被指有谋反之心，还是被他的枕边人指认的要紧事，陛下竟连问都不问一句，让这件事轻飘飘地过去了。
景亲王可真是该好生感谢陛下，谢他的宽宏大量。
周立站直，又恢复了原来的沉稳，不见方才挣扎时的狼狈。
闻言，他冷笑一声：“先帝仁和，新帝却是个暴君，我如何能看着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谎言说多了，自己也信了？”公孙仪还未开口，徐国公已经笑了，“周立，‘暴君’这个称呼，不过是你们自己硬安在陛下头上，且大肆传出去的罢了。”
陛下的“暴君”之名，从来都只是以周阁老为首的一众朝臣操控京城舆论、试图迷惑百姓们而放出去的谣言。
真正不愧于心的人，根本不惧，该忠心的就忠心。
“真是可笑。”徐国公也冷笑一声。
难得地，周立在徐国公面前哑口无言。
公孙仪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有趣的控诉呢！
可惜了，今日他回去之后要怎么在唯唯面前装委屈呢？
“拉下去。”他开口。
周立被苏威和陈文才各自拉着一条胳膊，拖了下去。
他本毫无抵抗之心、沉默地任由二人拉着；
只是，在经过公孙景阳面前时，他突然大笑起来，状似癫狂：“先帝无能无德，全无太祖皇帝半点风骨。可这样的人都能坐在皇位上……”
苏威和陈文才停下脚步，犹豫着抬眼朝上首望去，不知要不要将他的嘴巴堵上。
但公孙仪朝他们摇了摇头，二人便任由周立继续说了下去。
周立同样抬首看着公孙仪，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便出了神。
而后，他回过神来：“当年的三皇子确非嫡长，但我想看看，若大燕江山交到他的手中，会如何……”
“陛下，我指证，景亲王公孙景阳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满殿哗然。
周立在死之前，还要将此前似乎是话题之中的关键人物、却一直游离在外的景亲王拉下水？
景亲王妃所说的意图谋反，和周立所说的谋反，重要程度可是不一般。
谁都明白，景亲王妃根本没有证据，她说景亲王意图谋反，公孙仪不追究，那就只是一个笑话。
可公孙仪都没追究，周立此时竟主动跳出来了。
他自己便是个确凿的人证，若再在周府或景亲王府搜到什么证据……
公孙景阳骇然听得这番话，大惊失色。
不，不是这样的，他想说。
可满朝的臣子，看他的眼神，再没有过去的尊敬。就连才指证过他的周英宜，此时也是满脸的惊慌。
祖父疯了？
景亲王出事，于他有何好处？
为了报复她么？不让她后半辈子继续过着富足的生活？
周英宜惊疑不定地想着，竟然发现自己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依旧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此刻，也开始恨上了周立。
甚至，她开始痛恨原来那个渴求他多看自己一眼的、卑微的自己。
公孙仪心里轻叹，哎，公孙景阳这个大蠢货，竟还是要提前收拾掉。
可惜了。
想着，他沉声：“景亲王，罪
人周立指认你意图谋反，你要为自己辩解么？“公孙仪问道。
底下不少臣子面面相觑。
都到了这个时候，陛下竟还是愿意给景亲王一个机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