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笑得越发大声。
这股笑声,直到十二月初二这日,他们踏上燕京城的地界,依旧未停。
在距离城门只有一里地的时候,胡勇终于大发慈悲,让这些人上了囚车。
苗疆王双目无神地坐在囚车上,视线偶尔扫过一旁的行人时,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中原王朝来的什么胡将军,这样折磨他们,为的是身后跟着的那批百姓们么?
他麻木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样的将军,他身后的君王,会不会也是心怀百姓的呢?
这样,他是不是可以期待,苗疆并入中原王朝之后,变得更好呢?
他和周立合作、和北夷军勾结,不就是想让苗疆变得更好、摆脱数百年来的封闭么?
如今,他误打误撞的,虽然和他最初的构想相去甚远;但这样的结果,是否比之当初他设想的,来得要好些呢?
除了再没有苗疆王,没有苗疆皇室,百姓们有何损失吗?——没有。
一旦放开和中原王朝的封禁,他们的日子,是定然会好起来的罢?
带着这样的期冀,苏威审讯时,苗疆王有问必答,配合得让人吃惊。
回京后的第三日,苗疆王认罪,自愿一辈子被囚于大燕。
同时,他交代了苗疆王宫的地图、历代皇室的秘密、苗疆的所有暗道……事无巨细,只盼着接管苗疆的人可以好生对待他的子民。
这是他身为苗疆王,可以为他的子民做的最后一件事。
作为交换条件,大燕释放了其余苗疆皇室;只没收了他们绝大部分的家财,不过余下的银钱,亦足够他们顺遂过完这一生。
当夜,含章殿举办了庆功宴。
庆功宴上,胡勇获封忠勇侯,袭三代。
公孙仪本欲将其封为忠义侯的,因用名字作封号,到底不大妥当,还容易被世人嘲笑他没文采。
但胡勇十分喜爱他名字里的“勇”字,故而笑嘻嘻地磨得公孙仪同意了。
成国公长孙成寅,升任苗疆知府。开春后他便要携家带口入苗疆,不将其改成和大燕其余州府一样以大燕为母国,就不许回来。
为震慑也为守护,胡勇不日便要领着虎贲军重入苗疆,镇守边境。
圣旨宣完,也不管旁人心里是如何想的,总之,人人面上皆是一副欢喜的模样。
不过,胡勇接到的,皆是真心的恭贺。
而成寅,他收到的,则多是掺杂了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恭喜声。
碰完杯,成寅饮下杯中酒的瞬间,收起了方才的假笑。
真累啊,他不若还是和胡将军哦现在该叫忠勇侯了,他不若还是和忠勇侯一起入苗疆算了。
省得在接下来的时日里,还得天天面对这样笑里藏刀的笑容和眼神。
他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武宣元年除夕前那场宫宴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自此,再贪杯的人,在宫中也不敢多喝一杯,亦看着自己的家人,不敢让他们贪杯。
生怕自己或家人喝醉了,御前失仪,落得个和前顺平侯一家同样的下场。
故而见成寅在这里一杯接着一杯在喝酒,旁人便也只当他是在郁闷,便识趣地不再去烦他,绝口不提要碰杯的话。
赶在十二月二十朝廷封印前,查了、审了将近小半年的、景亲王涉嫌谋反的大案,终于有了定论。
从景亲王府、此前的周府密室中查抄出来的证据还不少,光整理,就花了刑部尚官员好些时日。
被关了小半年的景亲王再无此前的翩翩公子模样,虽然有刻意被打理过,但他身上的颓废,任谁都看得出来。
公孙仪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开始罢!”他道。
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这三司也不是第一回在金銮殿上进行会审了,轻车熟路地将卷宗整理完毕,经由裴叙的手呈递到公孙仪案头。
公孙仪略翻了翻,越翻越失望。
这蠢货,蠢成这样,是怎么有胆子谋反的?留下这样多的证据!
“玉玺。”他懒得再看,直接盖了印。
十一月十八,景亲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被从刑部牢房转移至景亲王府,幽禁终身。
因北镇抚司诏狱不利于生产,肚子已经很大的景亲王妃亦被放回王府,和景亲王一道被关进正房。
既是幽禁,王爷王妃的正经待遇自然就没有了。
景亲王府被关得仅剩余最大的那间院子,足够容纳夫妻俩和未来的小婴儿;甚至到他/她成年,一家三口住着依旧十分宽敞。
而且,公孙仪并未将二人贬为庶民,亦未褫夺二人的封号和诰命,故而他们二人还算是养尊处优的。
一日三餐有人送,生活上亦不必费心。冷了有人给送炭,热了许是还会送点冰罢?
陛下真是宽宏大量,不仅是百姓们,不少朝臣亦这样想。
殊不知,名不副实的待遇,才更诛心。
处理完景亲王之事,赶在休长假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的须得抓紧处理,不能再拖了。
翌日。
“陛下,”以内阁为首的三名大学士齐齐出列、跪下,“失传了数百年的《论经》,经天下文人共同核验,确认其已被‘无唯西阁’阁主完全修复。”
“不止如此,《论经附录》这本书亦毫不逊色。”
“依照大燕律例,于修书有功且经天下检验无误者,可毋须经科举、直接入仕。”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陛下,臣请愿,恳请陛下将‘无唯西阁’阁主选录朝堂。”
这几个月,朝中不断有臣子、朝外有源源不断的学子,皆在为“无唯西阁阁主”请官。
公孙仪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折子,笑着逐一翻过,但只摁下不表。
而此时,见这些臣子们连跨年都不愿意等,直接就在封印前一日请愿,看来是当真十分爱惜人才了。
公孙仪眼中的笑意很浓。
而且他此时十分想笑出声,但他得忍住,这让他憋得有些难受。
但他的沉默,被底下的朝臣们视为反对。
他们对视一眼,皆出列,齐齐跪了下来:“陛下,臣请愿,恳请陛下将‘无唯西阁’阁主选录朝堂。”
公孙仪更想笑了。
心里有股意气在激荡,惹得他心潮澎湃。
他真想将徐乐蓉拉过来,让她亲眼见一见金銮殿上这一幕。
可惜了,她还不能得见。
“众位爱卿,当真要朕将‘无唯西阁’阁主选录朝堂,与你们成为同僚?”公孙仪强忍下心里的激荡,努力淡声问道。
见众人应是,他笑了。
“如你们所愿。”公孙仪说道。
裴叙轻笑着,将空白的圣旨铺平,放在他面前。
公孙仪蘸了墨,都不必沉吟,直接便下了笔。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般,片刻后便收了笔。
“老裴,念。”
裴叙见那圣旨上写的内容,险些要泄出一丝笑音,闻言,忙不迭应了。
他几乎可以想见,当他念完这封圣旨,底下这群人该是何种表情了。
但不必等他念完。
他才念到“……‘无唯西阁’阁主,徐国公府第三代、序齿十四之孙女徐乐蓉”时,底下便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谁?
无唯西阁阁主是谁?
徐乐蓉?这是个姑娘的名字罢?
好似前边还说了徐国公府第三代、序齿十四之孙女是罢?
那岂不正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女子岂可为官?
何况,贵妃娘娘她还有哑疾!
声音太嘈杂了,惹得裴叙都念不下去。
“肃静。”双喜扬
声,才止了底下闹哄哄的有如蚊蝇般的嗡鸣声。
等底下安静下来,公孙仪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似的,但无端让人察觉到了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裴叙继续念了下去。
这一回,再没人敢出声,只在心里,早已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他们站立难安地听着裴叙念完,再听他笑眯眯道:“陛下,臣这便去坤宁宫宣旨。”
不,裴常侍,你回来!
但公孙仪的眼神压下来,他们便只得眼睁睁看着人走进了后门,消失在他们面前。
等双喜再次开口,又尖又细的嗓音落入他们耳中,他们便再不能保持静默和冷静。
只因双喜说的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不,他们再不开口,此事就要成为定局了。
裴常侍当是走路去的坤宁宫,从前朝到后宫,还有一段距离。
若他们态度强硬些,让陛下改了主意,兴许还能将那封官的圣旨追回来。虽然他们心里也明白,公孙仪打定主意的事,他们轻易不能将其撼动。
但兴许呢?
总不能让他们过了年之后,真的要跟女子共处朝堂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