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不嫌弃孙夫人一身的武艺,也不觉她给章编修绣的香囊丑得吓人了,厨艺这样好的夫人,再有什么缺点,也都无碍的。
都姓孙,他们可是一家人,他再不嫌弃了。
等用完饭,孙修撰也没进值房歇息,只偷偷将章回拉到无人处:“章编修,你和徐编修关系亲近,能否……”
他欲言又止,很不好意思似的,将嗓音压得极低:“你能否和徐编修说一声,请他和小徐编修聊聊我们的例餐啊?”
“你知道的,”他摸了摸鼻子,“似我们这种寒门出身,又未娶妻的官员还有不少,整日捏着鼻子咽下例餐,可都要愁死了。”
谁想吃猪食啊?
哦,猪食他还真见过,他家就是养猪供他考上进士的。
光禄寺送过来的的例餐,那味道,闻起来简直和猪食就是一模一样。
章回吃了一惊:“这……”
他转头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这跟和皇后娘娘告状有何区别?”
孙修撰摇头:“哪里是和皇后娘娘告状?分明是和小徐编修说。”
小徐编修,不就是皇后娘娘么?
章回想了想,回想起他头一回吃这简餐时的难受,又看看一脸痛苦的孙修撰,到底没忍心一口回绝。
“你容我想想。”
他们这等寒门,在朝中根基不深,一个不慎就容易惹上麻烦。
光禄寺送过来的例餐难吃不是没人说过,但看看那些位高权重的臣子们都没说话便知,这里头的水可深着呢!
在官场上行走,就好像是坐在飘在海上的一艘独木舟里,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掀翻。
谁敢轻易动摇这里头的平衡?
清心殿。
君臣和和睦睦地用完一顿家宴,徐乐蓉亲自将家人们送出殿门。公孙仪留在殿中,听裴叙说着他方才到翰林院时见到的情况。
“陛下,臣瞧着,翰林院各位大人,对皇后娘娘并无排斥之意。”裴叙最后总结道。
公孙仪点点头。
翰林院的官员们清高归清高,可也算是最纯粹的一帮臣子了。
他们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差事,若是皇帝没有别的吩咐,他们光修书、修撰国史等,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翰林院待个一整日。
徐乐蓉送走家人们回来,公孙仪已经站在后殿门口等她。
“唯唯,恭喜你。”他温声道,桃花眼里尽是柔和的笑意,“成为大燕第一名女文官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徐乐蓉将步子加快,扑进他怀中。
扬起脸时,她未施粉黛的面上带了几分薄红,是激动的。
【陛下,我觉着很好。】她回答。
公孙仪将她打横抱起,走回殿中。
他将徐乐蓉放到床上,替她解了外裳,只留下一身中衣,自己也宽衣上了床。
但他却没想做什么,只问:“唯唯,我们说会儿话?”
“还是说,你先睡一觉,嗯?”
徐乐蓉窝进他怀里:【陛下,我们说说话罢!】她还不困呢!
“好。”公孙仪应声。
“清心殿离前朝近,日后中午下了值,我们都到这里来罢?”
徐乐蓉略一思忖,点点头。【陛下考虑周到。】
公孙仪揉了揉她的脸,瞧着她双颊白里透红、瞧着十分可人的模样,忍不住亲了亲。
“我们午时便在这里用膳,歇晌。”
“等到了下午,散值之后,你便回到这里来接我,可好?”
“我们再一起回坤宁宫。”
“没有朝会的时候,我便和你一齐从坤宁宫出发,我送你到翰林院再回来。”
徐乐蓉本含笑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时,摇了摇头。
【陛下,不妥。】
公孙仪挑起她的发丝,轻轻捻着:“有何不妥?”
“为夫送自己的夫人上值,有谁敢嚼舌根?”
他这样霸道,徐乐蓉眼里的笑意愈深。
【陛下会吓到他们的。】
“没关系,吓多几次,他们就习惯了。”公孙仪回答得理所当然。
就这样说说话,徐乐蓉很快就困了——她今晨比平日里早起了大半个时辰。
公孙仪将声音放轻,拍了拍她的背:“唯唯,睡吧!”
徐乐蓉便安心地阖了眼,在他怀里安眠。
快到上值的时辰,她被公孙仪唤醒。
“唯唯。”他给犹还未醒神的姑娘穿衣裳,低声,“可会不适应?”
徐乐蓉捂着唇打了个呵欠,双眼才慢慢恢复清明。
公孙仪又问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可能是今晨起得早了些。】她有些不好意思,解释着,【我平日里也不会睡这样久的。】
“嗯。”公孙仪唇角勾了起来,“来,该起身了。”
徐乐蓉赶在上值的钟声响起前,踏进翰林院大门。
徐子容已经在等着她,将她领到徐清容身旁的空位,温声道:“唯唯,你就坐在这里。”
徐清容抬起头,对妹妹温和一笑。
徐子容的对面是终究答应了孙修撰拜托的章回,他闻言,亦抬起头来,对徐乐蓉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来。
徐乐蓉对二人略一颔首,在徐清容身旁坐下。
其余官员们默默地看着,心里皆松了口气。
这样就挺好。
虽说在翰林院里不论身份,只谈官职。
但小徐编修毕竟是皇后娘娘,这身份不是他们想忽略就忽略的。
他们也都担心,平日里磕磕碰碰的,无意中冒犯了徐乐蓉;更担心,自己不慎伤了她。
这样的位置,很好地解决了他们的担忧。
徐乐蓉所在的位置,往右是一堵墙,往左,便是徐清容。
这样一来,有她堂兄隔开,就不必担心其余人无意中冒犯了她;更不必担心,别人抱着沉重的书,不慎砸伤了她。
徐乐蓉被分到的差事,是她十分熟悉的——修书。
“小徐编修,”徐子容虽是一本正经地唤着她的官名,眼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润笑意,“修书的工作你也十分熟悉了,我便不插手,你自便就是。”
徐乐蓉点点头。
徐子容还有自己的差事,便先离开了。
他的值房并不在这里,自升为翰林院侍讲之后,他多是在待诏厅待着。
而这里,则是缮文厅,所有的翰林院编修都在这里,整日做着修书、整理国史的差事。
徐子容一走,缮文厅便不闻人声,只有翻书、走动和喝水等细微的响声。
徐乐蓉翻了翻徐子容分给她的修书文录,从中圈出一本她十分熟悉的,戳了戳徐清容。
【七哥哥,这本书是何情况?】
徐清容看了一眼,回答:【唯唯,这本书失传了。】
言下之意,便是得让她跟修复《论经》一样,从头开始:
在卷帙浩繁的古籍中,确认只言片语,经各种比对之后,再凭着自己的判断,将正确的写下来。
徐乐蓉抿了抿唇:【可是七哥哥,敏亲王妃那里有全本。】
去岁年末才休了长假,她和公孙仪去敏亲王府待了大半日,中途赵落梅怕她闷,便让她自己去挑几本书来读。
她当时挑的书里边,就有这一本。
徐清容惊讶:【敏亲王妃那里有?】虽然惊讶,但他也不忘了用手语,只怕惊扰到旁的同僚。
“说”完,他很快反应过来。
是了,敏亲王妃出身赵家、当年的开国侯府,珍藏有这样珍贵的古籍,也不稀奇。
但想通之后,他便又犯了难。
朝廷那样对赵家,敏亲王妃还待唯唯如此亲和就已经十分难得,若翰林院出面去借书,想必她不会愿意罢?
徐乐蓉看出他的为难,抿唇一笑:【七哥哥,我现在就可以默写出来。】
说完,她也不管徐清容如何震惊,自己就取了空白的手册,取了笔,默写起来。
徐清容深吸口气,逐渐平静下来,只觉自己大惊小怪。
唯唯自幼过目不忘,他是知道的,又知道她凭一己之力就将失传数百年的《论经》修复好。现下不过是默写一本古籍,又有何可吃惊的?
他没再继续想,低了头,继续手中的差事。
但从头到尾看了一场无声哑语的章回,满脸的迷惑。
徐编修和小徐编修方才在“说”什么呢?
为何徐编修是这种震惊的表情?
他不一向最是镇定的人么?被人围杀都面不改色,受了重伤也只是脸色惨白,不曾见他失态。
他的疑惑,在半个时辰后有了答案。
“皇……小徐编修,您在默写这本书?”章回失声道。
他这一嗓子,在安静的缮文厅显得十分响亮,数十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章回顾不得其他,见徐乐蓉抬头对他点了点,嘴巴顿时张得更大。
【我曾见过原稿。】徐乐蓉回答,到底没将赵落梅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