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蓉有些疑惑,一时不知公孙仪指的是什么。
梁太医如今还是每三日来他们诊脉一回,他说的话可多了去了。
“唯唯,”见她没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公孙仪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为夫这两日,很是勤勉,对不对?”
徐乐蓉下意识点头。
他确然十分勤勉,清心殿的朝臣往来不绝。
有时候她的差事都办完了,他还在接见大臣,她便继续等着他。
公孙仪闷笑出声:“傻唯唯。”他往她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徐乐蓉身子颤了颤,猛地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
他说的“勤勉”,原不是指的政事?!
随即,她面颊开始发烫。
她明白了。
他近来在床笫之事上十分勤勉,原不只是素了几日的缘故;还有他记着梁太医说过的,频繁的房事不利于孕子的话么?
她好笑又无奈:【夫君,我又没想今年要孩子。】
【避孕的熏香我们可以继续点着的。】她“道”。
何至于这样……
“那可不行。”公孙仪揉了揉她的肩,“唯唯,孩子何时来是天意,对不对?”
“我们怎么可以燃熏香,不让他/她来呢?”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徐乐蓉:“……”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相信。
【陛下何时信什么天意不天意的?】她揪着他话中的漏洞,【你现下这样,还不是不让他/她来?】
公孙仪但笑不语。
只他的目光风流又多情,惹得徐乐蓉再不敢看下去。
罢了,什么好赖话都让他说尽了。
一个时辰后,晾了敏亲王足足一日的公孙仪,终于来到了北镇抚司诏狱。
“皇叔,您怎的如此狼狈?”
他好生惊讶的模样,责备苏威:“苏威,朕命你掌管北镇抚司,你就是这样管的?”
“你看清楚,这个牢房里关的好歹是一国亲王,你竟就将他当普通犯人看待了?”
苏威:“……”
陛下,您要作戏,好歹事先和臣通个气啊!这让他怎么接?
“陛下,”他斟酌着字句,无奈放弃,“是臣之过。”只好认下了这口黑锅。
公孙仪睨了他一眼,这都接不住!
苏威低了头,假装没看懂陛下眼中的嫌弃。
“皇叔,瞧瞧朕手底下的人,都是些糙汉。”公孙仪重又开口,摇了摇头,“这几日,委屈皇叔了。”
公孙佳言静静地看着他的侄子,笑了笑。
“陛下,你终于来了。”他淡声,“皇叔可等这一日许久了。”
公孙仪收敛了脸上假模假样的笑意,面上冷淡下来。
“是么?”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皇叔,朕亦等这一日好久了。”
他在苏威端来的座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监牢里不复旧日光风霁月的人。
“皇叔,分明您可以继续装下去的,为何又不装了呢?”
公孙佳言拉过一旁稍稍干净些的干草,盘腿坐了下去。
“陛下何时知道的?”他不答反问。
公孙仪亦没有回答,挑眉:“皇叔何必明知故问?”
公孙佳言略一思索:“是你解毒那日,我亲自去了坤宁宫,你那时就看出来了?”
“皇叔那日为何要去坤宁宫?”公孙仪既不承认亦不反驳,只问。
公孙佳言叹了口气:“孩子,皇叔不过是关心你。”
默默地站在公孙仪身后的苏威嘴角不禁抽了抽,这敏亲王的“关心”,当真让人消受不起。
当夜若非陛下及时醒来,暗卫营还不知死伤多少人。
这可都是陛下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
“好一个关心!”公孙仪拊掌笑道,“当夜就派死士围攻坤宁宫。”
公孙佳言面不改色,温声:“好孩子,皇叔不过是想知道,你身上的烈毒是否解了而已。”
“皇叔也是关心则乱。若非如此,岂会暴露自己?”
这敏亲王当真是不要脸,苏威心道。
可公孙仪却点了点头,赞同:“确实。”
苏威瞪大双眼。
“可是皇叔,”公孙仪摇了摇头,“你当日本有机会亲口问朕的。”
“可是你却选了这样一种‘关心’方式,实在让朕……”他眼神冷了下来,“受宠若惊。”他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成语。
苏威听得心里不住点头,陛下这话说得足够阴阳怪气,学到了。
日后陈文才那家伙再对他放肆,他就这么说他!
公孙佳言轻叹一声:“好孩子,莫这样说你皇叔。”
“皇叔说了,皇叔只是关心则乱。”
公孙仪“哦”了一声,不在意似的:“皇叔,朕倒是有些好奇,您是如何知道我那时才开始解毒的。”
“皇叔是如何关心我的?”
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的事,竟就被他知晓了。
公孙仪没说谎,他确实好奇得紧。
“你以为,毒医邹进是谁找到的?”公孙佳言勾着唇,气定神闲,“他当年为何就那么及时赶到北疆,救下你?”
“我的好孩子,你想不通么?”
“是你。”公孙仪面上的不在意散了,眼神冷了下来,“周立当年勾结北夷军,是你授意的?”
身为太祖
皇帝的儿子,竟敢如此?
也是,这人跟个疯子似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不。”出乎意料,公孙佳言却否认了。
“好孩子,我从头到尾都没想伤害你。”他语气诡异的温柔,看着公孙仪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侄子,更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苏威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惊到,险些被口水呛到。
他忙暗中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头脑清醒几分,再不敢冒出这样古怪又荒唐的念头来。
“周立自作主张做下蠢事,竟还妄想瞒过我。”
公孙佳言说着语气冷了下来:“我当年得知北疆出事,便试图做弥补。”
“但已经迟了。”他眼里冒出恨意。
公孙仪被他眼中的恨意弄得满脑子的疑惑。
这人,竟也会为大燕考虑么?
可将大燕弄得千疮百孔,不正是这个人谋划了多年的事么?
想着,公孙仪眼神古怪几分。
公孙佳言没有看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孩子,当年你中了毒的消息传回,有那么一刻,我想让人杀了周立那不听话的蠢货的。哪怕这些年,他对我一直忠心耿耿。”
公孙仪心里的古怪更甚。
“皇叔这话说的,”他哼笑一声,“朕是不是还该感谢皇叔的爱护之心啊?”
各人的嘴巴长在各人脸上,好坏话还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公孙仪摇摇头,他并不相信公孙佳言的话。
“皇叔,”他声音淡了下来,“朕很忙。”
“忙着处理你给朕带来的烂摊子,皇叔,你想见朕,要说什么就尽快说罢!”
“朕没功夫在这儿跟您一起耗着,说着些连混弄鬼、鬼都不相信的鬼话。”
公孙佳言好笑地摇头:“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别说自己是鬼。”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且话中语气十足真诚。
苏威:“……”
公孙仪亦被噎了噎,罕见地遇到了一个比他还会张嘴就胡说八道的主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后,他深吸口气,就要起身:“皇叔既这样总不愿说实话,那朕看,朕就不必再待了。”
“陛下,等等。”公孙佳言急声。
因着过于急切,他不复方才的从容,臀下的干草被他欲要撑地起身的动作弄得发出窸窣声响。
这人还会急的?
公孙仪好笑,身子已经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冷眼瞧着公孙佳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说罢!”他有些不耐烦起来,“皇叔若再不说实话,下回你再求见,朕只怕都没时间过来陪您耗了。”
公孙佳言面上还残留了几分急色,开口,蛊惑似的:“陛下就不好奇,皇叔是如何得知你的烈毒是那日解的么?”
“朕问了,皇叔就会说么?”
“孩子,你问就是,皇叔对你总是知无不言的。”公孙佳言道,面上的急色消失,又变得温和起来。
几句话的功夫,他又变得从容不迫起来。
这份心性,着实让人钦佩——只他要不是他们的敌人就好了,苏威漫不经心地想着。
公孙仪沉吟片刻,决定顺着公孙佳言的话。
他和牢房里的人对视,不动声色地问道:“毒医邹进是你的人?”
“不。”公孙佳言否认,却又点了点头,“他是我的人,但他自己不知道。”
这是什么话?公孙仪皱起眉头。
“嘘,”公孙佳言笑起来,很是畅快似的,“毒医邹进这老头子一心为你,可切莫让他知道,他是我手中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