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她微微颔首:【陛下,他挺会装的。】
这人分明做尽了坏事,却以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示人;甚至,在被下狱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和陛下谈着叔侄之情。
【也确实挺疯的。】徐乐蓉又“道”。
这人,确实太奇怪了。
赵落梅微微颔首,瞧着厅中也就他们三人,还是低声道:“有件事你们不知道……”
宁静的午后,含章殿飘来阵阵梅花香气,来自附近的梅林深处。
梅香好似模糊了时光和声音。
随着赵落梅的讲述,徐乐蓉和公孙仪仿佛见到了数十年前,还是小少年的公孙佳言……
唯有袅袅升起的茶香,在昭示着真实。
赵落梅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太祖皇帝得知这件事,便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的声音很淡:“这段往事,知道的人不多了。”
“说出来梅姨也不怕你们小辈笑话,”赵落梅笑了笑,笑意却不及眼底,“梅姨情窦初开的年纪,还迷恋过他那副皮囊。”
“甚至在玥姐姐嫁给先帝当了太子妃之后,还央求我父亲,请他在太祖皇帝面前为我和敏亲王说和。”
“梅姨想着,先帝和敏亲王是兄弟,而我又和玥姐姐交好,情同姐妹,当妯娌更是不错。”
“家世、容貌、才情,我们都甚为相配。而且,敏亲王那时主动放弃储君之位,世人皆在夸赞他。我以为,我父亲会十分赞成我们的婚事的。”
燕京城双姝,嫁给一母同胞的兄弟,当也会成就两段佳话。
她那时确然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她们姐妹都没得到什么好的结局。
赵落梅垂眸,掩去眼里的痛色和恨意。
“但父亲得知我竟对敏亲王有意,大惊失色,将这段往事告诉了我。”
她叹息一声:“父亲说,他不知道太祖皇帝将这件事告诉了几人,但他很确定,武官中无人知晓。”
徐乐蓉若有所思,眉眼淡了下来。
只告诉文官不告诉武官,是怕武官不服公孙家后人,改朝换代么?
她心里一寒。
太祖皇帝只怕对她祖父还存了戒心。
先帝呢?他只怕也是罢?
所以,哪怕她祖父徐国公是太祖皇帝钦点的辅政大臣之一,后来依旧逐渐被周立排挤,势力大不如前。
“这些年,随先帝打江山的老臣,也没剩几个了。”赵落梅还在继续说着,“如今还知晓的,只怕也就我一个了。”
说完她看向公孙仪和徐乐蓉二人,原本有些惆怅的眉眼重新变得恬淡:“好孩子,时辰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只怕午歇时辰都要过了。”
徐乐蓉才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看天色,果真如赵落梅所说,时辰确然不早了。
她和公孙仪对视一眼,双双站了起身。
便是他们说不必送,但赵落梅还是亲自将二人一直送到了殿门口才停下脚
步。
“好了,梅姨就送到这里了。”
“回去之后好生睡上一觉,今日梅姨和你们说的事,只盼能帮得上忙才好。”
公孙仪朝她微微颔首:“梅姨,您说的事十分有用,是帮了大忙了。”
赵落梅下意识抬眼和他对视,正落进他深邃却温和的眸光中。
她不由一怔,想起了故人。
这孩子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也和玥姐姐一样,惹得人舒心又欢喜。
只恍惚了一瞬,赵落梅很快又回过神来,温声道:“那就好。”
等二人转身要走时,她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陛下,唯唯,你们每日里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陪梅姨用午膳。”
她说着笑了起来,温声道:“梅姨偶尔也想自己一个人用午膳呢!”
徐乐蓉鼻子一酸,又转回身去,轻柔地拥抱了她。
松开手时,她努力露出个笑模样来:【梅姨,我们才陪您用了几日午膳,您这么快就嫌弃我们了?】
【我娘亲说得不错,】她假意轻叹一声,【若孩子不在身边,倒时时想念。】
【若是养在身边,倒嫌弃得慌了。】
赵落梅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笑,眉梢微扬。
“唯唯,你娘亲、安阳将军她也是个妙人儿。”她夸赞道。
此番回到燕京城,她才发觉,原来她的同龄人,也有许多可值得结交的,譬如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罗巧薇和四夫人齐婧。
现下,从徐乐蓉的话中,她可想象得出,那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当是一名十分可结交的人。
可惜了,她以前在闺中时,竟没有和她们成为好友。
但好在,余生还不短,她又脱离了敏亲王这个疯子,日后于仕途和交友上,便自由了。
徐乐蓉见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惆怅终于散去,才微微松了口气。
【梅姨,您在宫中便安生住着。等三月十五,我和陛下亲自送您去参加县试,好不好?】
【我和您说,我可有些好运在身上。】她说着眼里促狭一闪而过,眉眼弯弯的,【燕京城有位姑娘,说我是文曲星下凡呢!】
【而且,我有十三个哥哥,他们每回考试,都是我去送的。】
便是武宣二年,徐清容会试和殿试之时,她也从宫中回了徐国公府,一如送她其余哥哥们那样,将他送到了门口。
赵落梅假意不察她眼角眉梢的俏皮,还附和着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到了三月十五,梅姨可要拜托唯唯亲自去送我到考场门口了。”
徐乐蓉留意到,她没将公孙仪算上。
“唯唯,梅姨若中了童生,便是你这个文曲星给梅姨带来的好运。”她捂着唇笑了起来。
徐乐蓉忍俊不禁。
只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公孙仪已经开口:“梅姨,您怎么只说唯唯,不说我呢?”
他叹息一声:“梅姨,您果真偏心。”
笑闹了一阵,那些若有似无的酸涩情绪终于消失无踪。
而徐乐蓉和公孙仪也终于登上了辂车,回到了清心殿。
时辰实在不早,徐乐蓉方才在车上便困得倒在公孙仪身上。
如今到了清心殿,公孙仪见她半睡半醒的模样,也没唤她起身,直接将她抱下了车。
被脱下外裳时,徐乐蓉迷迷糊糊地试图睁开双眼,但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唯唯,继续睡罢”,她便安心地继续睡去。
下午,徐乐蓉回了翰林院一趟。
她是来交差的。
她兄长徐侍讲徐子容那日给了她一份差事,叫她默写一本古籍。只那时她在忙公孙仪给她的差事,便暂时将这份差事搁置。
不过,两三日过去,这本古籍她今日上午也已经默写完了。
徐子容对于她的来到并不意外,只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在自己对面的座椅上坐下。
“唯唯,你且稍等一会儿。”他道,见妹妹对他点头,便继续低了头,专注手中的差事。
正此时,孙修撰走了过来。
见状,他对徐乐蓉一笑:“小徐编修,徐侍讲当还得忙些许时候,你可要用些茶水?”
光禄寺事发前,徐乐蓉在翰林院待过不长不短的时日,这里的官员待她客气有礼却疏离。
除却他们有问题要请教她外,如非必要,其余时候他们并不主动和她搭话,遑论问她是否要喝茶水之类的客套话。
何况,如今常嬷嬷虽然不在她身边,但徐嬷嬷顶替了她的位置。
虽然她只是临时来翰林院一趟,但她身边如常有三人伺候,孙修撰自当瞧见了才是。
徐乐蓉诧异归诧异,面上却毫无异样,对他摇了摇头。
【多谢孙修撰,但我才喝过茶水。】她朝他抱歉笑笑。
孙修撰便不再说什么,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道:“皇后娘娘,多谢。”
显然,方才的搭话只是客套,这句话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徐乐蓉微微一愣,再看他时,便见孙修撰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是为了光禄寺克扣例餐之事谢她么?
事情都过去将近半个月了,难为他竟还惦记着,特意过来亲口和她道谢。
徐乐蓉想着,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徐子容抬起头时,正见妹妹在笑,目光温和下来。
“小徐编修,你的差事办好了?”他问。
唤她“小徐编修”,便是要公事公办了。
徐乐蓉朝他微微颔首,将方才就放到兄长桌案上的文稿朝他面前推了推。
【徐侍讲,】她面上一本正经的,【还请您过目。】
徐徐子容被她逗乐,很快又收敛面上的表情,打开她递过来的文稿就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又抬起头来。
“小徐编修,我这里还得要……”他眼角余光瞥着手中文稿的厚度,略估了个时间,“还要两刻钟的时间才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