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刻钟,你且自便罢!”
公事公办完,徐子容眉眼又柔和下来,低声道:“唯唯,你七哥哥在缮文厅,你可以去找他玩一会儿。”
“哥哥这几日给你刻了个章。”他说着衣袖微微一动,便有什么物事自他袖袋中滚落,掉在他手中。
而后,他手心一翻,不动声色地将那枚小巧的印章推过去给她。
哥哥怎么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徐乐蓉唇角翘了起来,收下那枚印章。
【哥哥,谢谢你!】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对徐子容“说”道。
徐子容瞧妹妹这副促狭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非这里是翰林院,是前朝,他给自己的皇后妹妹送点东西,也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她倒好,还有心思笑话他。
“好了,唯唯,”他无奈道,“你且去玩儿罢!”他又重复。
徐乐蓉便起了身,脚步轻快地往缮文厅方向走去。
徐子容见候在门口的徐嬷嬷、秀竹和秀兰三人跟了上去,才收回目光,继续看起文稿来。
徐乐蓉在缮文厅果真见到了她七哥哥徐清容。
但她才和他“说”了没几句话,只来得及问一问家中情况,其余编修们便都围了上来。
“小徐编修,我这里有个疑问。”
“小徐编修,我和章编修吵了几日了,这个问题……”
“小徐编修……”
徐清容好笑地看着徐乐蓉被攒了多日问题的同僚们纠缠住,想起她说的兄长让她来找他玩儿的话来,不由摇了摇头。
哪里能玩儿呢?
唯唯不在翰林院的这十余日,缮文厅里又恢复到了旧日状态。
不是合修一本古籍的编修们,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是编修们被某一句话甚至是某个字卡住,死活无法确定这里本该是什么字句,愁得一头扎进藏书库,翻得蓬头垢面。
如今唯唯一回来,有个现成的“百宝全书”,一个个的可不得高兴坏了?
于是,等到两刻钟后,待诏厅里的徐子容左等右等等不回他的小徐编修,找过来时,便见人正忙得不行。
他一时有些哑然。
倒是他忘记了,只想着七堂弟在这里,妹妹过来可以偷个懒玩一玩。
说不准,还可以借着徐清容的遮掩,她可以玩玩他才给她刻好的印章——他那日都听陛下说了,唯唯玩心起来时,还将一张宣纸盖满了“已阅”的印文。
不想,他竟是忘了,这里的编修们可也是盼着她回来的。
徐子容和徐清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也罢,唯唯这样受欢迎,也是好事。
终归她一身的才学有了施展之地,在最是清高的翰林院中,以女子之身迅速立了足。
徐子容想着,眼眶微微湿润。
真好。
他还以为,他妹妹的大好年华,就要因着那一场落水,而被蹉跎。
眼眶有些红,他悄悄地转了身,快步走了出去。
徐清容低了头,假装没看到大哥眼中的红润。
等徐乐蓉终于能脱身,已是半个时辰过后。
还是徐嬷嬷见不得她站了这样久,连口水都没得喝,那批大男人又各个没点眼力见的,端了茶过来,才打断了这场热闹。
“娘娘,您喝口茶。”她温声道。
场面一时冷寂下来。
兴奋的编修们都反应过来了。
这不仅是小徐编修,是行走的百宝全书,还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是他们过于粗心大意了,竟没想着,皇后娘娘已经被他们接连问了快一个时辰,一直站着,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们面上皆露出些不好意思来。
哎呦。
听闻陛下甚是担忧皇后娘娘的身子,早朝时,便是有要紧的政事,亦会让裴常侍提醒娘娘到殿外走走或喝口水。
他们却……
徐乐蓉微微颔首,笔下却依旧未停,直至将回答写好,给问她的那名编修推了过去,才搁下毛笔。
不过,还未等她端过茶盏,便听章回道:“小徐编修,方才徐侍讲好似过来找你了。”
“你既还有差事在身,我们便不继续打扰你了。”
其余编修们纷纷附和:“是啊,我们不打扰你了,小徐编修。”
“今日多亏了小徐编修,这下我们修书的进度又提高了一大截。”
……
徐乐蓉是被同僚们的夸赞声送出缮文厅的,去到待诏厅找徐子容时,她面上的愉快笑痕还未褪去。
“很开心?”徐子容面容已经恢复如常,见状,笑了起来。
徐乐蓉点点头,冲兄长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来。
【哥哥,】她眼神竟还带了一分惊叹,【原来此前我在翰林院,他们并非故意……】
第170章 殿试
因着翰林院诸位同僚皆已学会了手语, 虽瞧着没人留意到他们,但徐乐蓉说到这里,还是下意识将动作收了回去,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已经足够让徐子容听明白了。
他温声道:“唯唯, 你值得。”
“哥哥当年就说过的, 假以时日, 你定然比哥哥还要出色。”
“唯唯,恭喜你。”
徐乐蓉眉眼间的得意消失,变得端肃起来, 她朝兄长用力地点了下头。
回到清心殿时,公孙仪才结束和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司的议事。
见她眼眶有些红红的,他一惊。
“唯唯, ”他快步来到她身边,握上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
“可是有人欺了你?”
徐乐蓉摇了摇头。
也是, 她是皇后,人在皇城,哪里有人不要命了敢欺负她?
公孙仪很快反应过来。
“那就是,”他话音一顿,眼里的担忧更甚, “你身子不适 ?”他问, 握着她肩膀的双手紧了紧。
徐乐蓉还是摇头。
见他实在太过担心,她收了情绪,将方才在翰林院的事对他说了。
末了, 她“道”:【陛下,爹爹和娘亲在给哥哥的信上,还夸我了呢!】
【哥哥都把信给我看了。】
她眼尾还残留着些红润, 可此时眉眼却已经弯了起来。
原是想爹娘了?
公孙仪想着,缓和了下声调:“唯唯,岳父岳母给你的信上,不也夸你了么?”
徐乐蓉笑着摇摇头:【夫君,这不一样的。】
【自我开蒙学会认字了之后,爹爹和娘亲就经常在信上夸我,哪怕他们很少和我见面。】
【幼时我曾问过哥哥,他说他们亦经常在给他的信上夸我。】
【但我小时偷偷拆过爹爹和娘亲给哥哥的信,】说着,她偷偷往殿外瞥了一眼,又对公孙仪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哥哥在撒谎呢!】
【他就会哄我。】
公孙仪被她这样鲜活又俏皮的模样逗笑,心里的担忧不知不觉便放下了。
“哦?”他煞有其事道,“他竟然骗你?”
徐乐蓉用力点头:【对,哥哥骗我。】
【爹爹和娘亲给哥哥的信上,涉及我的话不多,只在信的末尾让他好好照顾我,都没有夸我的话。】
公孙仪瞧着她有些委屈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忙清咳一声。
“唯唯,那兄长太坏了,咱们不理他。”
见她眼里闪过心虚,他识趣地转了话头:“唯唯,你拆了兄长的信,他后来知道么?”
边问,他边在心里埋怨着徐子容。
这人,竟还藏了这么好玩的事不告诉他。
唯唯小时候多好玩啊?他那日竟只挑着说了几件,还被唯唯打断了。
改日,他定然要好生盘问一番才是。
心里做着打算,公孙仪便见徐乐蓉不好意思地对他微微颔首。
【我只拆了一封,】她面上浮起薄红,羞的,【就被回来的哥哥瞧见了。】
【然后哥哥就将爹爹娘亲给他的信全都拆开了,都给我看。】
“说”着往事,徐乐蓉眼里亮晶晶的,不似回忆,更似是对未来的期望。
“兄长待你很好。”公孙仪轻叹一声,发自内心的。
徐子容这个兄长确实做得极好,教养她这个跟他相差了六岁的妹妹,几乎就跟教养他女儿似的,宠着纵着,却不溺爱。
公孙仪想起徐乐蓉曾告诉过他的、兄妹之间的一些往事,不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唯唯,若是我们有了女儿,”他将下巴抵在她发上,“我就向兄长取取经。”
“他当年怎么教你的,我们也怎么教她,好不好?”
“若生下来的是个儿子,我应当知道要怎么教他。”
公孙仪沉吟着,略一颔首:“母后当年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他便是。”
“还有,唯唯,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们文武都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