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头也不抬地走出了大牢。
公孙仪在诏狱门口见到了在这里等候着他的苏威,对他低声道:“接下来两日,待他好一些。”
“好歹是个亲王,总不能让他蓬头垢面的惹人心烦。”
苏威应了声是,将公孙仪送出了北镇抚司。
等他重新回到诏狱,撤去公孙仪方才坐过的座椅时,扫到敏亲王此时的模样,才有些明悟。
这哪里是一朝亲王呢?
分明是街上捉来的乞儿罢?哪里还有昔日风度翩翩温润玉如的敏亲王模样呢?
确然是有碍观瞻。
苏威有些汗颜。
他竟就让陛下见着了这样的敏亲王。
难为敏亲王如此模样,他竟也保持得了昔日风仪,哪怕看上去很是好笑。
更难为陛下竟对着这样的敏亲王,也能谈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陛下到底心软了,苏威心想。
也是,陛下和敏亲王,二人好歹是叔侄,面子情总有几分的。
而且,他曾听裴常侍说过,陛下小时,和这位皇叔的关系还很不错。
想着,他走到公孙佳言牢房门的尽头,伸手摸上那堵墙。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只听得一声沉而闷的声响,瞧着坚实的石墙缓缓洞开——这里竟有个门,门后别有洞天。
公孙佳言本靠在墙壁上闭眼假寐,也没在意进来的苏威在做什么。
但此时听得沉闷的响声,还是抬起头看过去。
而苏威见他睁了眼,便恭敬道:“王爷,在下这段时日多有怠慢了,还请王爷见谅。”
“王爷也有些时日未曾沐浴更衣了,”他很是客气的模样,全然不似在嘲讽,“诏狱里条件简陋,还请王爷莫要嫌弃。”
公孙佳言虽然一副邋遢到被人嫌弃的模样,但他自己似乎察觉不到似的,闻言,还淡淡笑了笑。
“有劳苏统领了,”他温声,“也替我向陛下道声谢。”
他这段时日虽然没办法沐浴更衣,但平日里饭食和水都没少了他的。
此时他并未憔悴,且因着他会有意用水擦脸,故而一张脸也不算脏。
只身上的衣裳确然不能看了,还散发着浓郁的馊味,离得近了,苏威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敏亲王的鼻子,不会被熏坏了罢?他自己都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馊味么?
想着,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目送公孙佳言走进隔壁的房间,苏威才端起方才又放下的座椅,走了出去。
公孙仪回到清心殿时,安灵儿和赵倩倩早已离开。
徐乐蓉正在屏风后,结合二人方才抱怨的那些不便和提议,专心地写着衙门的改制提议。
公孙仪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还是他终于忍不住,在她停下笔思索的间隙,轻咳一声,才让她抬起头来。
见到他,徐乐蓉眉眼下意识柔和下来,唇角也翘了起来。
【陛下,你回来了。】她放下笔,站了起来。
她打量着他的脸色,发觉他好似没什么异常的模样,微微放下了心。
公孙仪将她搂住,将下巴抵在她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唯唯,我这回没事。”他说。
他听得公孙佳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本该觉着愤怒的。
可他见了人那副乞儿模样,便什么心思也都淡了。
好歹这人在他小时待他比他那父皇可上心多了,很有一副好叔叔模样。再如何,这份照拂之情公孙仪还是念的。
于是,他便吩咐了苏威那番话。
“我是觉得他有些可怜。”他叹息一声,却又咬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徐乐蓉深以为然。
衙门改制之事不算急,但徐子容那头说她进入翰林院之后做了不少差事,一个月完成的差事都抵得过旁人好几年的量了,想让她歇一歇。
徐乐蓉便无事可干。
闲着也是闲着——咳咳,尤其对比公孙仪这个快将自己忙成了一头骡子的人,她的日子可谓是太过惬意。
她本有心替他分忧的。
但他要处理的那些政事、军事,她只看了一眼,便决定还是让他自己做。
她得承认,公孙仪说的话是对的,她确然十分心软,并不合适当一名杀伐果断的官员。
朱笔御批之下,多少家族人头落地。
徐乐蓉虽然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是死有余辜,但她手上确然没有沾过血,很难迈出那一步。
诚然,此前肆意取乐言语侮辱过她的人,都被她记下报复回去了。
可那手段多是不见血的,只会让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糟污的家族一起灰溜溜地滚出燕京城。
“嗯,我的唯唯这样心软。”公孙仪赞同地点点头,将她双手拢在掌心,“这双手这样干净,还是莫弄脏了才是。”他说。
这不算什么好话,徐乐蓉得承认这一点。
但她却因这话松了口气。
【夫君,我这样算不算软弱?】她窝在他怀里,慢吞吞地“问”他。
公孙仪亲了她一口,声音低沉下来:“不算。”
“唯唯,你性子也不软。”他笑了起来,蹭着她柔软的身子,不怎么正经的模样,“最软的,还是这里。”他点了点她某处。
徐乐蓉瞪了他一眼。
在说正事呢?
但被他这样熟练而亲昵地蹭着揉着,她那一瞪,瞬时便毫无气势,变得软绵绵的。
唔,无事可干的徐乐蓉,面红耳赤地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公孙仪处理折子,心里正窝火,下意识往屏风后瞥去,想让自己冷静些。
只他一看,便正见她如此可疑的模样,面上的烦躁顿时便消了。
“唯唯,”他低声唤她,“你在想什么,脸竟这样红?嗯?”
而且,她双手还捂在眼睛上,很是羞窘的模样。
徐乐蓉将双手放了下来,若无其事地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
但公孙仪才不相信,他当即便站了起来,不过几步,便走到她身边。
“唯唯,”他俯身用唇去碰她的脸,声音里满是笑意,“你是不是想到我了?”
“我们的桌案离得这样近,你一偏头就能看到,何至于这样想我?嗯?”
“好唯唯,你是不是馋我的身子了?”最后这一句话,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公孙仪对她的情绪过分敏锐,一下子便猜中了。
徐乐蓉面色更红,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公孙仪见她如此情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方才就是在想他。
“好唯唯,”他得意地扬起眉梢,“为夫昨夜的表现是不是特别好?让你如此想念。”
“现下还不行,唔,午歇的话……”他沉吟着,
拖长了声音,“唯唯,快也有快的法子。”
“还记得我们上回,在坤宁宫花厅里……唔……”
嘴唇被柔软的唇瓣堵住,公孙仪被迫消了音。
但这样更合他意,他笑着将她半抱起来,热烈地回吻她。
午后,他们二人在清心殿那张他们如今也已睡惯了的床上,还真试了一回。
徐乐蓉坐在公孙仪腿上,被困在他和椅子柔软舒适的靠背之间,双腿悬空着。
分明身上衣裳完好,她脸上却带着清媚之色。
某个时刻,她酡红的面上霞色愈深,半睁着的双眸中尽是迷离,搂在他脖子后的双手亦有些脱力。
公孙仪及时将她双手握在一起,让它们交缠在自己腰后。
“唯唯,唤我‘夫君’。”他低声道,声音沉而惑人。
徐乐蓉神魂颠倒,没听见他的话,只本能而动情地吻住他开阖的唇。
……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七,休沐日。
公孙仪又独身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自那日苏威失言后,他便没再让人参与他和公孙佳言之间的谈话,哪怕只是旁观。
公孙佳言这些时日待遇较先前好上许多,此时身上也干干净净的。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只在听见一声“皇叔”后,他才勾着唇,睁开双眼。
“陛下,好久不见。”公孙佳言温声道,“今日是初七罢?”
“休沐日,你竟没在坤宁宫陪你的小皇后?”他挑了挑眉,眼里也染了些许笑意。
公孙仪没理会他这话,只在苏威早前准备好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公孙佳言此时也见了那张座椅,有些诧异似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唔,苏统领何时在这儿放了椅子的?我竟没听到动静。”
“大抵被关久了,人也迟钝了。”他自嘲般地说着,面上却一派平静。
一转眼,他在这诏狱里都待了大半个月了。
公孙仪一直冷眼瞧着他自说自话,此时才终于给了他一点反应。
他点了点头,赞同道:“皇叔确然迟钝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