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皇叔,朕实在看不懂您。”他勾起唇,眼神却冷冷淡淡,“您口中的话真真假假,朕一直想不明白。”
“您给朕一个实话罢,您说的话里边,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还是说,一分真话都没有?”公孙仪问,盯着公孙佳言,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反应。
公孙佳言闻言,却只是笑了起来。
“陛下,你太高看我了。”他笑道,“皇叔分明句句皆是真话。”
“唉!”他叹息一声。
“好孩子,”公孙佳言笑完,正色,“皇叔最不会说谎了。”
他和公孙仪对视,眼里十分真诚的模样。“但你一直在怀疑皇叔在说假话,可真让皇叔难过。”他说。
公孙仪胃里一阵翻涌。
他运起真气,转了一个周身,才将那股难受劲儿压了下去。
他吁了口气。
“看来皇叔,今日也是不想和朕谈的了。”他淡声道,“既如此,皇叔,我们下回再见罢!”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的。
公孙仪费解,公孙佳言是如何养成现在这样一副性子的?
面不改色地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瞧着还十分真诚的模样。
若非他知晓真相,只怕还会被他蒙蔽过去。
该不会……
公孙仪想起赵落梅那日说的旧事,眯起了双眼。
该不会,这个人,连自己也骗过了罢?
如此,他当真便是句句“实话”了。
想着,他开口:“皇叔,我听闻,曾祖父是被您气死的?”
第172章 渗透
公孙佳言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温润的假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冷声道:“陛下,不可胡言。”
“我的祖父,你的曾祖父, 他是病死的, 这是人人皆知的旧事。”
太祖皇帝公孙贺为将外族蛮夷赶出这片土地, 抛下家中年迈的双亲,和娇妻幼子,一直坚守在前线, 这是大燕人至今在流传的动人故事。
而太祖皇帝的遗憾,便也来自这里。
离家八年,他最终建立大燕朝时, 回到故土,却只见到一双牌位、和一副棺椁。
他的长子, 此时已经长成小少年模样, 见了他,只哽咽着、断断续续道:“父亲,母亲说,很遗憾,最后一面, 都没能见到您。”
先帝公孙佳音的这句话, 惹哭了大燕多少百姓?
便是朝中臣子们,也多因这句话,坚持要太祖皇帝立嫡长子为储君。
“至真至纯、至情至性”, 储君若是这样一个人,大燕未来便是可以想见的一片光明。
只可惜,后来的公孙佳音、先帝他, 到底配不得这样美好的赞誉。
公孙佳言还在继续说着:“孩子,皇叔念在你年纪小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可皇叔到底是你的长辈,再是阶下囚,也当不得你这样的污蔑。”
咦?这就急了?
公孙仪见他一副表面凛然不可侵犯、实则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的气顺了不少。
他也不急着走了,重又坐回原位。
“皇叔,朕说什么了?竟也值得您这样大的反应。”
他用扳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听着“哒哒哒”的清脆声音,他笑了起来。
【唔,唯唯送我这扳指,定是看我喜欢用手指敲击桌案,怕我手疼。】
公孙仪想着,笑容愈发灿烂。
只是,他的笑却深深刺痛了公孙佳言。
他冷声问道:“陛下,你不是要走了么?”
公孙仪笑容淡了些,回答:“不急。”
“皇叔,朕才见了您气急败坏的模样,甚是欢喜。”
“唉,皇叔,朕还以为您是个假人,没有情绪的呢!”
公孙佳言没搭理他,只闭上了双眼。
公孙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是了,皇叔,您素来有‘如玉君子’的美名,若让世人见着您方才的模样……”
他唇角弧度逐渐被拉平,淡声:“那您的美名估计就不保了。”他说。
依旧沉默。
“哦?为何皇叔不问是谁告诉朕这个消息的呢?”公孙仪轻叹一声,“唉,皇叔,您怎么不说话了?”
他才发现这个事实似的,眉头微扬。
公孙佳言继续沉默着。
不管公孙仪再说什么,怎么刺激他,他都不发一言。
小半刻钟后,一直自说自话的公孙仪终于失去了兴致,站了起来。
“也罢,既皇叔如此不配合,那朕走了便是。”
他才要转身,便听得方才还一派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陛下,你急着要走,是要回去陪你的小皇后么?”
这人方才不是还要赶他走么?
公孙仪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但他才走了一步,公孙佳言的话却让他动作停了下来。“好孩子,你心爱的小皇后竟没有跟着你一同来。”
“我记着,你惯常和小皇后形影不离的。”
“如今,我被下狱,你定是不放心她的罢?想必,她这会儿该被你安排到了清心殿?”
“唔,翰林院你定是不放心的,即便那里还有她的兄长们。”
公孙佳言他人在诏狱,是如何知道的?
他竟这样了解他?
还是说,北镇抚司里有他的眼线?
想起此前能够假以乱真的人皮面具,公孙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过身,直接将身后的人杀了,一了百了。
理智与愤怒在交织,公孙仪只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了。
不能放任他,他若是对唯唯不利……
但徐乐蓉的面容在他脑中浮现,含羞带笑的、嗔怒撒娇的、担忧心疼的……最后,停在她送他出门时,启唇“说”着“我等你回来”,表情沉静而期待的玉颊上。
公孙仪再次运转体内的真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暴怒,才重新转过身。
若是眼神能化成刀,想必公孙佳言这会儿应当已经被他凌迟了一遍。
公孙佳言也不在意他剜骨剔肉似的眼神,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过,皇叔说过的,你的小皇后对你如此重要,皇叔哪里会动她?”
“只是……”他话题一转,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好孩子,你对卫一竟如此信任。”公孙佳言叹息,“你不知,他是我的人么?”
“皇叔也不瞒着你了。”
“卫一是你母后给你的人罢?”
“你可知,他是我送到你母后身边的?”他目光十分温柔,看儿子般的诡异感觉又出现了,“孩子,你如此轻易对人交托信任。”
公孙佳言摇了摇头:“这样很不好。”他以长辈的口气告诫道。
“是么?”
听得他这话,公孙仪反倒冷静下来。
心里的怒意也在慢慢消散,他唇角勾了起来,笑意却不及眼底:“那皇叔不妨猜猜,我的小皇后此时当在哪儿?”
“还有,”他眉头扬了扬,“皇叔,既是您将卫一送到我母后身边的,那您可知,他还有一个哥哥?嗯?”
“亲哥哥,一母同胞的那种。”他补充。
公孙仪说完,十分满意地看着公孙佳言在那瞬间掩藏不住的失神。
他不再理会这个疯子,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纵然心底十分清楚地知道,徐乐蓉此时很安全,但若不亲眼看到她、将她抱入怀中,公孙仪心里的焦虑并不能被压下。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命苏威给他牵来一匹马。
上马之前,他看向苏威,压低了声音:“你去查一查,近来北镇抚司可有被死士渗透。”
“尤其敏亲王被下狱之后。”
苏威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陛下才从诏狱见了敏亲王回来,现下这样说……
难不成,北镇抚司已经混入了敏亲王的死士?
苏威也是见识过他培养出来的死士用的那种人皮面具的厉害之处的,甚至,北镇抚司现下就在用着。
南下去建平府的一队锦衣卫,以陈文才为首,有一个算一个,皆戴上了人皮面具,乔装到连熟悉的人都分不清他们真实身份的模样。
晓得轻重,苏威谨慎地应了声是。
公孙仪见他想明白了,便翻身上了马。
很快,他出现在徐国公府门前。
徐伯文正在府门守着,见他单骑出现,大惊失色,忙朝他身后看了又看。
陛下不是带了锦衣卫出门的?怎就独自回来了?竟如此冒险?
但他还记得公孙仪方才出门前跟他说的话,艰难地克制着身体要行礼的本能,只站在原地。
公孙仪跳下马,扔下一句“别看了,就朕一个人”,便大步朝门内走去。
徐伯文忙跟了上去。
而一旁的门房,则十分有眼色地出了门,将那匹马牵入府门,交给一名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