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佳言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着公孙仪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他忽然,便不想说实话了。
“皇叔,”公孙仪好似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又开口,“若您还是不愿说实话,那我们也不必再谈了。”他眉目淡淡的,分辨不出什么情绪来。
……
午时之前,在诏狱里待了一个上午的公孙仪离开了北镇抚司。
没有停顿,他直接入了皇宫,去了如今赵落梅所住着的含章殿。
徐乐蓉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
公孙仪才走到殿门口,便发现她正笑得眉眼弯弯的,显然梅姨说了什么,将她逗乐了。
“陛下驾到。”唱喏声在这时响起。
公孙仪眼神清淡,转头去看这不会看人眼色的小太监,直将他看得面色都有些发白了,才收回目光。
他大步朝着正站起来,朝他迎过来的姑娘走去。
裴叙没有跟着进去,只低声教育方才那小太监:“没见陛下给你递了眼神么?”
“都要你别说话了,你竟还……”
小太监苦着脸,不敢为自己辩驳。
他昨夜没有睡好,方才陛下来时,他恰好在打盹,就没看到陛下的眼神。
谁想,他竟会……哎,下回他再不敢了。
殿中。
公孙仪已经握住了徐乐蓉的手,又温声唤了赵落梅一声:“梅姨。”
赵落梅眼中洒满笑意,“哎”了一声,招呼他坐下:“陛下,我和唯唯方才还在猜测,你何时过来呢!”
继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关切地问他:“陛下,你也累了罢?”
她都听唯唯说了,他这孩子,可又出宫去了。
想也知道,是要去见公孙佳言那疯子了。
赵落梅和公孙佳言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每日同床共枕;哪怕深知这个人是个疯子,可许多时候,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疯子,还是如玉君子。
他太会伪装了。
十多年,日日夜夜,哪怕对着她这个枕边人,他都几乎没有露出过破绽。
想着,她眼神更淡了几分。
公孙仪拉着徐乐蓉坐下,却没放开她的手。
徐乐蓉朝对面看了一眼,见赵落梅正落座,估计没在看他们,便微微挣了挣,却没有挣脱。
眼见着赵落梅都已经看过来了,就看着二人相握着的手露出个暧昧的笑容,她脸都红了。
臭陛下。
说好了的,在有旁人在的时候,不能和她这样亲昵。
他分明都答应了,可在梅姨面前,却依旧这样无所顾忌。
害她都被梅姨笑话了。
公孙仪假装没看到她气恼的眼神,只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温暖滑腻的肌肤带给他的慰藉。
熟悉的淡淡体香萦绕鼻尖,才从北镇抚司出来,带回宫里的烦躁和混乱的情绪一下子便消失无踪。
公孙仪勾起了唇。
“梅姨,您方才和唯唯在说什么?”他含笑问赵落梅,又转头凝了徐乐蓉一眼,“我方才可瞧着,唯唯笑得挺开心。”
不会是,只是猜测他何时过来,就笑得这样开心罢?
公孙仪眼中的笑意愈深。
徐乐蓉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只不自在地微微垂了眸。
赵落梅见他到现在还握着徐乐蓉的手,不禁捂着唇,掩住了唇角克制不住愈发上扬的弧度。
闻言,她稍稍收了笑音,回答道:“没什么,只给唯唯讲了几个笑话。”
“其实并不怎么好笑,”赵落梅声音十分温柔,“也是唯唯给面子。”她说。
梅姨方才何时给她讲了笑话?
梅姨分明是在拿她取乐呢!
徐乐蓉有心想要反驳,但看着赵落梅眼角眉梢根本没有掩藏的取笑之意,脸上更红了几分。
罢了,反正都是要被梅姨笑话的。
陛下这样得意,若让他知道,她方才确实是在谈及他才笑得那样开心的,估计他便更加无所顾忌了。
赵落梅虽是在取笑她,却也替她做了掩饰,徐乐蓉便没“出声”,权当默认了。
三人又随意说笑了几句。
很快,常嬷嬷便来禀报,说是午膳已经被送到了,问要不要现下就摆膳。
赵落梅看了一眼对面的徐乐蓉和公孙仪二人,见他们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回答:“摆膳罢!”
等用过午膳,三人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太监们,出了含章殿,慢慢地往梅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三人谁也没觉着不自在,十分自如地沉默走着。
“梅姨,唯唯方才可有跟您说了?”直至走入梅林,公孙仪才开口打破这样温馨的静谧。
“建平府那头,已经找到足够的证据将公孙佳言定罪;而他安插在燕京城各处的死士,也已被铲除。”
赵落梅下意识和一旁的徐乐蓉对了个眼神。
徐乐蓉对她露出个温和的笑。
赵落梅便应声:“嗯,唯唯都已经和我说了。”她回答。
“现下宫里已经算比较安全了。”公孙仪停下脚步,看向她,“您可以多来这梅林走走。”
“我听母后说过,您因着您的名字之故,十分喜欢梅花。”
“等入了夏,想要赏梅,可又要等上两个季节。”他说。
公孙仪脚步一停,他身旁的二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闻言,徐乐蓉亦朝赵落梅点了点头。
【梅姨,】她唇角弯了起来,【我可还记着,您欠我一副“春梅美人图”呢!】
【不若,就以这梅林入画罢?】
赵落梅闻言,低声笑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唯唯,你个小促狭。”
“好,梅姨记着了。”她温声道。
哪里来的“春梅美人图”呢?
分明她只是说了,要给她赠一幅画,她都没想好要画什么呢!
今日就被这孩子指定了画的内容。
也好,省得她在好几个选题中踌躇不定了。
“唯唯,”想着,赵落梅忍不住笑道,“若你不指定这画儿啊,说不准,梅姨就多送你几幅了。”
“你既指定了画儿,那梅姨就只好只送这一幅了。”赵落梅逗她。
说完,她便见徐乐蓉面上果真泛起一丝懊恼,不禁莞尔。
【梅姨,您也跟着陛下学坏了。】徐乐蓉“说”道,眼里的笑意很浓。
公孙仪静静地看着二人笑闹,甚至被徐乐蓉这样“说”,也只是挑了挑眉。
又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
等进了梅林深处,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陛下,你说罢!”赵落梅主动道,轻声,“梅姨都受得住。”
自饭后,公孙仪提议到梅林走走,且还屏退了所有宫人太监,她和徐乐蓉便都明白了,他是有要事和二人说。
且这件事,大抵还是和她有关的。
徐乐蓉担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好孩子。”赵落梅对她露出个笑来,“梅姨方才也笑开心了,没事的。”
这孩子方才费心和她笑闹,这份心意,她领了。
她见公孙仪有几分迟疑,似乎有些不忍的模样,便又对他说道:“陛下,无妨,你直说罢!时辰不早,你们还要回清心殿午歇呢!”
公孙仪这下没再踌躇,低声将他在诏狱里和公孙佳言的对话说了。
当然,只说了关于赵落梅的那部分,和他的猜测。
“梅姨,您……”他吸了口气,“您要亲自去问他么?”
公孙佳言说的那些关于梅姨的话,他总觉得十分可疑。
他当年,是真的先找到了梅姨,才开始实施他的计划的么?
赵落梅有些失神,听得这话,才微微颔首:“嗯,陛下,明日罢!”
“明日梅姨便亲自去问他。”
夜里,一番缠绵过后,公孙仪才搂着徐乐蓉,将他和公孙佳言之间所有的对话和盘托出。
“唯唯,你怎么看?为夫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暂时还想不出来。
徐乐蓉确实听出些许端倪。
她一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夫君,母后她,是怎么去世的?】她“问”。
母后是怎么去世的?
这句话,勾起了公孙仪藏在心底,最深的回忆。
他搂着她腰肢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又将脸埋在她香肩上,深吸了口气。
徐乐蓉抬起手,放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给他揉了揉。
她知道,每回提起母后,他都很难过。
如今,再让他想起母后的死因,想必他会更难过;或许,这么多年过去,想起来,依旧是剜心剔骨般的疼。
她收起不忍,低头,在他颈后落下一吻。
若想要知道真相,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现下不说,明日去和敏亲王公孙佳言对峙时,很有可能也会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