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过得太苦。
才怀了孩子,亲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去世;就连本许诺会永远呵护她的丈夫,亦守不住寂寞,转头便有了新欢。
生下孩子,还未欢喜多久,好姐妹赵落梅又出了事。
她一直在谋划,停不下来,所有的事情,都逼着她去思考、去布局。
直到她的身子再支撑不住,还用她的死,为独子谋了一条生路。
后来的事,徐乐蓉便都知道了。
她想起什么,抬眼和他对视:【夫君,龚太医他……】
她的动作被打断,是公孙仪握住了她双手,将它们环绕到自
己身后,让她抱着自己。
他做完,才答道:“嗯,龚太医那时,是母后的专属太医。”
龚太医虽是妇科圣手,但他旁的科医术亦十分高明。
且他是太医院院首,论理该是作为先帝的专属太医的。
但一来,柳璇玥那时怀胎不稳,他便住进了东宫,只按规定,每隔三日入乾清宫,为先帝例行诊脉。
等柳璇玥搬到坤宁宫,生下公孙仪,她的身子在操劳和思虑过度下元气损耗极为严重,龚太医便也继续为她看诊。
等到公孙佳言给先帝献上一名“神医”,成为先帝的专属太医;龚太医便退居一线,不再为先帝看诊,只专为柳璇玥看病了。
且先略过先帝自作自受之事,先细说柳璇玥之事。
就如徐乐蓉问的,她是如何去世的?
公孙仪低叹一声:“母后她,是油尽灯枯而终的。”
她太累了,好似自嫁了人开始,就一直不得闲。
尤其悲痛难抑,不得不卧床保胎之时,还要给丈夫纳侧妃妾室等,同时还得掌管东宫宫务。
等生下孩子,月子还未坐好,就要为赵家之事、尤其为赵落梅失踪之事操劳。
而她还要亲自哺育孩子。
尤其周岁前的孩子,最是闹人。
柳璇玥待公孙仪小心翼翼的,头胎又没有经验,虽有乳母和其他生养过的嬷嬷们搭把手,依旧觉着手忙脚乱。
公孙仪一哭、一病,她都自责许久。
太熬人了
等赵落梅被公孙佳言带回燕京城,得知她的遭遇,柳璇玥更是心疼难抑,当即便病倒了。
……
“母后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将我和裴叙招到床前。”公孙仪将徐乐蓉抱紧几分。
徐乐蓉紧紧拥着他结实的腰身,慢慢抚过他后颈,以这样一种方式予他安慰。
龚太医是在柳皇后暴毙前一年请辞的。
他为柳璇玥看病多年,已是尽了全力。
公孙仪那时八岁,白白嫩嫩的小太子,憋着一泡泪,问:“龚太医,母后当真……”
龚太医作为大夫,为不少病人瞒过病情,譬如柳皇后的心疾,譬如徐乐蓉的寿命。
他并非是因着公孙佳言送进宫的庸医,因他当了太医院院判,近乎威胁到他这个太医院院首的位置,才致仕的。
他对世人、尤其先帝瞒下了她患上心疾之事,乃是欺君之罪,虽他是在柳璇玥的请求下才这样做的。
但一旦柳璇玥去世,他作为她的专属太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一个不慎,阖族殉葬不是没可能。
柳璇玥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故而,她预感自己寿数无多,且和龚太医求证过后,便将他放出了宫。
“龚太医将家人们送回了原籍,但他还是担心母后,故而悄悄在城外赁了个宅子,在那里住了下来。”
公孙仪说到这里时,带着涩意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润。
“母后去世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便收拾了包袱,准备回乡去找家人。”
不想,没过多久,太子公孙仪送母葬入皇陵、归途却遭遇刺杀、下落不明的消息传了出去。
龚太医心软,而公孙仪又是从还在娘胎时就被他看顾长大的孩子,他放不下心,便悄悄带了人,想到皇陵附近去寻人。
不想,他在那里遇到了同样是悄悄去寻人的徐国公。
徐国公身为当时的辅政大臣之一,他为何寻一国太子要避着人,这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不过,既龚太医和徐国公二人遇见了,便一起结伴而行。
龚太医将他带来的人遣散了,理由也很好找,他找到了要寻的药草了。
有了徐国公在场,龚太医总算不那么狼狈。
二人顺着打斗的痕迹一路寻到了雪山附近。
在那里,一切的痕迹都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幸好徐国公判断无误,绕过雪山、又翻过一座山林,总算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公孙仪和裴叙二人。
那时,他们已经离漠北不远了。
故而徐国公直接将公孙仪带去了漠北,而龚太医见他遭了罪,便也跟着同行。
直至确认他无事,才离开漠北,回了原籍。
又六年,徐乐蓉出事,龚太医受徐国公所托,从原籍返回燕京城,为她医治。
自那时起,老人家便一直留在燕京城,客居在徐国公府;直至今年开春,他才告别徐家人,在徐家十三徐令容的亲自护送下,回了原籍,和家人团聚。
“后来,我便遇到了岳父岳母。”公孙仪温声,眼神柔和下来。
之后的事,就不必公孙仪再重复了。
徐乐蓉将按在他颈后的双手收回来,抬眼和他对视,告诉他:【夫君,祖父那时候,本该在漠北的。】
【不过,徐家暗卫那时在追查四叔父之事,发现了一点端倪。】
【于是祖父便悄悄离开了漠北,跟着暗卫给出的线索追了过去。】
【但他失望了,线索在燕京城附近中断,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祖父便悄悄返回漠北,只在途中听闻夫君你出事了,又匆匆折返,赶了过去。】
因着他是偷偷出漠北去追查徐季全之事的,怕被周立一派发现而攻讦他,导致徐国公府更落于下乘,他便没有声张。
公孙仪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理论上徐国公人在漠北,却是从皇陵附近,开始追查他的下落的。
毕竟,皇陵虽然离燕京城远了些,但只是相对而言。相较于漠北,皇陵也算不得远了。
皇陵就在燕京城至漠北一带的途中,中间有层层密林掩映,这里在成为皇陵之前,寻常人亦不会到这里去。
它太偏了,在此前,燕京城方向,至漠北行军,亦不会选择走这一条道。
也正是因如此,刘皇后才将刺杀地点定在公孙仪即将出皇陵的那一刻。
至此,公孙仪的回忆到此结束。
“唯唯,如何?”他轻声问,“你听出了什么?”
徐乐蓉确然听出了些端倪来。
闻言,她心下叹息一声,双手落在他腰后,紧紧地抱了抱他。
而后,她松开手。
没有看他,她沉吟着,不知该从何问起。
她现下,很难过。
为他,为已逝的母后,也为梅姨。
梅姨她……徐乐蓉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了微微的湿润。
公孙仪看出她的踌躇,轻声:“唯唯,无妨,你直说便是。”
他都受得住的。
徐乐蓉定了定神,狠下心,将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才抬起眼和他对视,“问”他:【夫君,敏亲王每回听到母后的名字,是不是都有些不对劲?】
她怀疑,敏亲王和先帝有仇,不只是储君之位之争,许是还有夺妻之恨。
夺妻之恨?
公孙仪听得这几个字,眼神霎时一变,脸色亦冷冽如冰。
是了,除却这个原因,再没有别的了。
过往所有细微的细节全都被串联在一起,公孙仪顿时想通了所有的不对劲之处。
就连公孙佳言的反常,他亦都想明白了。
那人,岂止是个疯子呢?
公孙佳言,他竟敢!
公孙仪的呼吸声瞬时便粗重起来,他只觉得心下在燃烧。
这样的暴怒,惹得他几乎理智全失。
徐乐蓉担忧地抱住他,柔软的身子压在他身上,不住地亲着他的脸,才慢慢让他回了神。
“唯唯,我没事。”公孙仪深吸口气,将她抱紧,将脸埋在她肩上,哑声道,“我没事。”
他瞧着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徐乐蓉拥着他,没有反驳,只抱着他的双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二人紧紧相贴,却毫无旖旎之意。
许久过后,公孙仪才慢慢冷静下来。
“唯唯,我知道了。”他慢声道。
他都明白了。
翌日。
公孙仪带着赵落梅,一起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梅姨,您先问罢!”在进入关押公孙佳言的牢房之前,他轻声道。
赵落梅却摇摇头。
“陛下,你先问罢!”她淡声,“梅姨来,其实没什么可问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