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诧异地和她对视,却只发现了她眼中的冷漠。
他便意识到,只怕梅姨早已知晓所有的真相。
想着,他眼里更温和几分,对她微微颔首。
“那劳烦梅姨在这里等一会儿,”公孙仪说道,“我先进去。”
这一回,他进了牢房,却没在苏威给他提前准备好的座椅上坐下,而是打开了牢门。
锁链“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时,公孙佳言才睁开了双眼。
见得公孙仪进来,他本平静的面上有了波动。
“陛下,你竟进来了。”公孙佳言语气有些复杂,“这里脏,只怕会脏了你的衣裳。”他说。
他的神情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关切,并不似寻常的长辈,而真的是在看儿子一般看着他。
公孙仪如今已经知道,他为何待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心里霎时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他再忍不住,憋了一晚上的怒火尽数倾泻出来。
他一把抓住公孙佳言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
“公孙佳言,”公孙仪这时候还不忘压低了声音,“你对我母后……”
他没有说完,但公孙佳言已经听明白了。
年过不惑,都可以当人祖父年纪的他,此时听得公孙仪的话,脸上却露出似是少年郎般的神情,带着青涩和不自然。
“陛下,你知道了?”他笑着承认。
公孙仪见他脸上这样的表情,简直想要掐死他,但残存的一丝理智拉住了他。
“公孙佳言,你怎么敢?”他咬牙切齿道。
身为小叔子,怎可以觊觎长嫂?
竟还敢将长嫂与兄长所出的孩子视为自己的孩子。
公孙仪只觉得恶心。
哪怕他昨夜在徐乐蓉的分析下,明白了此前,公孙佳言此前和他说的那些他以为是疯话的话,确然大多是真心话,只除了涉及到赵落梅的那些。
这个人,确然不会伤害他。
但他心里依旧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得厉害。
而此时,公孙仪迎着公孙佳言温和的眼神,更觉恶心透顶,未免真的吐出来,他手一松,将他扔在地上。
依旧不解气,他将摔出一声闷哼的公孙佳言踩在脚下:“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他视为亲子的?
“咳咳咳,”公孙佳言咳了几声,胸骨有一股大力传来,让他疼得想蜷起身子,但他忍住了。
“孩子,我将你视作亲子。”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将这话说了出来,眼里尽是笑意。
公孙仪脚下力度加大。
公孙佳言却执意继续说下去,他憋了太久了:“好孩子,皇叔一直都没有骗你。”
“你父皇就是个伪君子。”
他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完,竟察觉踩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小了几分。
公孙仪松了脚,随意在他身上踢了踢。
自那日公孙仪说“好歹是个亲王”之后,苏威便换了一间牢房来关押公孙佳言。
这间牢房,不似上一间那样潮湿,它是干燥的。
而公孙佳言倒下去的瞬间,将干草堆上不知落了多久的灰尘皆扬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防备,不少灰尘落入他喉间,一时咳得更加厉害。
公孙仪只冷眼瞧着,等他咳完,才蹲了下去,却也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掏出条素色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
擦完,他将帕子放回袖中,才赞同地点了点头,回应公孙佳言方才的那句话:“你说得不错,先帝他就是个伪君子。”他道。
“而你,就是个真小人。”公孙仪眼神睥睨,带着明显的嫌恶,“公孙佳言,你不会觉得,自己比他好上许多罢?”
“他伪善懦弱却也胆小,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做下的事,多半有你的撺掇。”
“他顶多叫人恶心,而你,”公孙仪淡声,“叫人痛恨。”
公孙佳言闻言,激动起来:“我不比他好?”
“孩子,你如今,什么都知道了罢?”
“在你心里,我竟比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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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思虑烦多,劳成心疾”:出自《左传·昭公元年》,杜预注。
尴尬,拆分章节的时候没留意,上一章把这句话的注解放上去了,忽略就好。
第176章 呵~
“他公孙佳音哪里好?父皇偏心他, 大臣们亦偏心他。”
“分明,当年让大燕百姓们感念的那句话,本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长子,抢先我一步说了出来。”
顿了顿, 公孙佳言咬着牙, 一字一字地:“而且, 一字未改。”
“这倒也罢了,储君之位我也不稀罕。”
“但分明是我先遇上你母后的,他明知道我有了心上人, 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却抢先一步,在父皇面前求赐婚。”
公孙佳言说着, 眼神有些癫狂。
公孙仪此时已经面无表情,恶心过后, 他已然彻底冷静下来。
无论这个人再说什么, 估计他都不会再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了。
耳边,公孙佳言的话还在继续。
“他要当储君,我让了。”
“他要娶我心爱的姑娘,众目睽睽之下,父皇为他们赐了婚, 我为了姑娘的清誉, 都没敢出声反驳。”
“但是公孙佳音,他哪里配做皇帝?他更配不上你母后。”
提及柳璇玥,公孙佳言有些失神, 随即,他又回了神,继续道:“他娶了她, 若好生待她也罢了。可他是怎么做的?”
“你母后才卧床养胎,他就开始左拥右抱。”
“他竟还有脸来跟我抱怨,”公孙佳言冷笑一声,“说你母后待他冷淡许多,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了。”
呵~
公孙仪冷哼一声。
公孙佳音真有脸抱怨啊!
他连“先帝”都不叫了,只在心里将早已入土的人拉出来又骂了一顿。
不过,这公孙佳言也不是个好东西。
储君之位,说让就让。
心爱的姑娘,说不敢抢,便也让了。
呵~
孬种!
懦夫!
当年不敢争取的,怎么,过后又后悔了,却敢争取了?
公孙仪嗤笑一声,很轻。
若同样的情况,公孙景阳那蠢货,若想抢走他的储君之位,他只会将人揍得连他母亲刘皇后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来。
若是有谁敢和他抢他的唯唯……
公孙仪眼神微眯,情绪很淡,但莫名不敢让人和他对视。
好像,只要和他对视一眼,魂儿都要被吓飞了。
胆子大些的,心里也只怕更加发憷。
见过野狼么?
它们撕咬猎物的模样,很少有人见过罢?
公孙仪在想什么,公孙佳言无从知道。
而公孙仪方才那一声轻嗤,公孙佳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清。
或许,听见了,也顾不得理会。
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只一心想着将这些年的憋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对着公孙仪这个他心爱之人的孩子。
在他心里,那也是他的孩子。
“他怎么敢的?”公孙佳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我珍藏在心底,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姑娘,嫁了他,却被他这样对待。”
他说着和公孙仪对视:“孩子,既然你父皇不配做一国之君,也不配做她的丈夫,那就换一个人来。”
“孩子,你不觉得,皇叔我是很好的人选么?”
他呵呵笑了起来,笑得公孙仪拳头又攥紧,在打他一顿,和继续听下去犹豫了一下。
也是他犹豫的这瞬间,公孙佳言停止了笑。
“孩子,我便将刘丽妃送进了
宫。”
他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我跟他说,既皇嫂的心不在他身上,想必是她没有意识到,即便是皇后,也须得有宠爱,才能在后宫立足。”
公孙佳音那个蠢货,竟真的相信了。
公孙仪又呵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和先帝,不愧是亲兄弟,都一样不要脸。”他说。
公孙佳言不以为意,只笑了声,默认了。
他可不是他皇兄那蠢货,既要又要,他既做得出来,他便敢认。
“于是,他当真宠爱起刘丽妃来。”公孙佳言继续说着。
许是虽然愚蠢但足够漂亮且尤其会撒娇的刘丽妃,极大地满足了先帝公孙佳音的大男人心理,他当真宠得刘丽妃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那女人,竟敢对后宫下手。
但那时,柳璇玥掌控后宫,她不允许后宫出现阴私之事。故而她在世时,刘丽妃才一回都没有得逞过。
柳璇玥将证据摆在公孙佳音面前,却被他打着哈哈岔了过去。
故而那之后,柳璇玥没再提起这件事。
终归,她的心思更多地要放在她的儿子公孙仪身上,而非公孙佳音的子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