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疼的。
还很干。
公孙仪俯身,亲了亲她的脸,低声道:“唯唯,你先坐,等我一会儿。”
小荷进了内室,照顾赵落梅去了;而常嬷嬷和秀菊,方才亦遵照徐乐蓉的吩咐,去端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去了。
故而公孙仪这会儿自己出去叫人。
不多时,常嬷嬷和秀菊回了明间,身后还跟着微微低着头的裴叙。
常嬷嬷和秀菊手中各端了一铜盆热水,裴叙手中则是端了两铜壶热水。
裴叙目不斜视,将手中的两个铜壶放下,就自觉退了出去。
秀菊端着水直接朝内室走去,而常嬷嬷则将她手中的铜盆放下,低声道:“陛下,热水送来了。”
公孙仪应声:“放下罢!”
他拿起搭在铜盆边沿的干净巾子,浸入水中,又吩咐:“你进去照顾梅姨。”
常嬷嬷应了声是,便端起其中一个铜壶,进了内室。
公孙仪这时见巾子已经被彻底浸湿,便捞了起来,大致拧干,便温声对徐乐蓉道:“来,唯唯,我为你敷眼睛。”
徐乐蓉本是阖眼靠着座椅坐着,闻言,又睁了开来。
热巾子被搭在她眼皮上的那一瞬间,干涩且微痛的双眼得到缓解,她微舒口气。
二人此时正坐在明间里的罗汉床上,徐乐蓉头枕在公孙仪腿上,她想了想,拉了拉公孙仪的手。
公孙仪低声应道:“嗯,我在,唯唯你说。”
徐乐蓉便“道”:【夫君,若是梁太医来了,你唤我起身。】
她可不能用这副模样去见老太医。
公孙仪应了一声“好”。
但徐乐蓉的担心乃是多余的。
没有卫一或其余暗卫们的拎人大法,光凭两条腿,梁太医从前朝过来这含章殿时,花费了三刻钟。
再加上此前双喜小跑着、去太医院找人所耗费的时间,统共用时半个多时辰。
徐乐蓉的眼睛早已敷好,而内室里,哭晕过去赵落梅也已经醒来。
见徐乐蓉和公孙仪一同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二人笑笑。
“今日让陛下和唯唯费心了。”她说。
她都听小荷说了,公孙仪接了徐乐蓉过来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在明间守着她们。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觉得,好似那些阴暗的过往,也不大重要了。
公孙仪摇摇头,在常嬷嬷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座椅上坐下,温声:“今日是我的不是,没忍住动了粗,倒吓到梅姨了。”
他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只说赵落梅是看了他揍公孙佳言,才被吓到的。
赵落梅瞬间会意,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谢他的体贴。
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必要。
如今待在她身边的人,尤其在内室中的几人,有谁没有猜测到什么呢?
但公孙仪这样说,便意味着,宫里宫外其余人不会对她说三道四,反而会称赞她罢?
一日夫妻百日恩,曾经的敏亲王妃见了敏亲王回来,情绪不稳,还因此病倒;说不定,倒是可以抵消此前说她“忘恩负义”“大难临头独自飞”“没心没肺”等难听的流言。
赵落梅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徐乐蓉一直握着她的手,这会儿见她的这抹讽笑,只力道上微微紧了紧。
不多时,秀菊进来报,梁太医过来了。
赵落梅微微一怔,她醒来后,小荷没有和她说起这个。
她朝小荷看过去,便见她微微低着头,没敢和她对视。
轻叹一声,赵落梅温声:“既不是每三日一诊的时间,怎好劳烦梁太医他老人家过来?”
徐乐蓉朝她递过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公孙仪笑了笑:“梅姨,您身子不适,便好生让梁太医为您看一看罢!”
人都已经被请来了,赵落梅到底没好再说什么,显得她在苛责两位小辈似的。
他们分明是好意,可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不多时,背着药箱的梁太医进了内室。
见公孙仪和徐乐蓉还留在这里,他垂眸,掩去了眼里的了然。
行过礼,梁太医便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徐乐蓉将赵落梅的手放到床边,才松了自己的手。
“如何?”见梁太医收回手,公孙仪才开口问道。
“陛下,娘娘,赵夫人无事。”梁太医回答,继而语气放缓,显然在斟酌着用词,“夫人此前肝气郁结,方才一番疏泄,倒是于身子有利。”
如此,坏事倒是变成了一桩好事。
闻言,徐乐蓉和公孙仪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大哭伤身,”梁太医继续道,“赵夫人身子弱,倒是不宜多哭。”
赵落梅朝他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多谢梁太医。”她温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两分沙哑。
“夫人客气。”
明日才是正常三日一诊的时间,梁太医把完脉,确认无事便走了,倒是没留药方。
如此,赵落梅便还是继续吃着原来的药丸子。
这么一折腾,都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于是,公孙仪便也不急着回清心殿,而是继续留在了含章殿。
他温声对赵落梅和徐乐蓉说道:“梅姨,唯唯,我先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徐乐蓉对他略一颔首,赵落梅则是露出个笑容:“陛下,你有事便先去忙罢!”
“梅姨这里有唯唯。”她说着,握紧了徐乐蓉的手。
公孙仪便出了内室。
他走出殿门,不等他寻人,裴叙便迎了上来:“陛下,梁太医在偏殿候着您。”
公孙仪点点头,不意外似的,脚步一转,去了偏殿。
偏殿中有着什么样的谈话只二人自己知晓,内室中,宫人们皆被遣散了去。
只余下徐乐蓉和赵落梅二人。
【梅姨,】徐乐蓉坐到床边,神情关切地看着赵落梅,【您的眼睛,可好些了?】她“问”。
赵落梅点点头,微微笑着,温声道:“唯唯,梅姨的眼睛热敷过,现下没什么不适。”
“你呢?你的眼睛可疼?”她反问徐乐蓉。
她醒来时,眼睛已经被敷好,倒是没什么;不过这孩子一直清醒着,只怕眼睛可有好一阵子难受得慌。
徐乐蓉摇摇头。【我也敷过眼睛了。】她回答。
问答完,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徐乐蓉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慰梅姨么?可她才好不容易不哭了,若此时安慰她,岂不是在揭她的伤疤?
万一梅姨又哭晕过去了呢?梁太医才说过的,梅姨身子弱,不宜多哭。
赵落梅沉默,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但她并非不想说,或者不敢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唯唯,】末了,她轻叹一声,【今日是梅姨懦弱了。】
本是做好心理准备,要在陛下那孩子面前,将所有她此前不敢说的事情揭露出来的。
但听见那铁链声,她便想起了那些令人绝望的往事,情绪崩溃,竟就临阵脱逃了。
赵落梅说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二十年过去,她竟还是如此懦弱。
亏她还自得过,公孙佳言那疯子,这么多年,竟也没看出她的伪装。
同床异梦,说的就是她和公孙佳言了。
徐乐蓉见她说完,眼神又开始黯淡下来,忙反握住她的手。
【梅姨,您才不懦弱呢!】
她单手做手语的速度可也不慢,但这会儿,为方便情绪低落的赵落梅看清楚,她刻意将动作放缓。
【梅姨,】她眼里露出敬佩的情绪,【您最厉害了。】
【在公孙佳言眼皮子底下,瞒了他将近二十年,没被他发现一点端倪。】徐乐蓉此时也没再称呼“敏亲王”,而是直接叫了原名。
虽然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赵落梅既是从诏狱出来就这样的,她便将仇记在公孙佳言身上了。
反正,不管梅姨情绪崩溃到底和他有没有直接关系,他都是罪魁祸首。
若非他算计赵家,梅姨也不至于……
【您最厉害了。】徐乐蓉想着,重复。
赵落梅看完她的手语,黯淡的眉眼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你这孩子,”她笑着点了点徐乐蓉的额头,“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
“怎么,跟陛下那孩子待久了,也学了他的笨嘴?”这一句话,她压低了嗓音,是凑到徐乐蓉耳边说的。
说完,她便眼见着徐乐蓉耳垂瞬间红了起来,不由笑出了声来。
徐乐蓉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梅姨,原来您也瞧出来了,陛下不怎么会说话的事?】
赵落梅“嗯”了一声,眼里的笑意愈浓。
她低声道:“他母后说的。”
这是第一回,提及柳璇玥,赵落梅眼里没有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