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落梅从徐乐蓉手中拿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痕。
“还是常嬷嬷想得周到。”她轻声道,朝常嬷嬷略一颔首。
继而她看向徐乐蓉,声音更温柔了几分:“唯唯,我们都先敷敷眼睛罢!仔细晚上眼睛疼。”
等到二人敷好眼睛,正要起身去梅林时,圣旨到了。
“陛下驾到~”
双喜的声音在外响起时,徐乐蓉和赵落梅一怔,又对视了一眼。
圣旨要来她们都知道,但她们却没料到,圣旨竟是公孙仪亲自来宣的。
“奉天承运,……京平侯府赵家大小姐赵落梅,……封为康安郡主……尊为义母。”
公孙仪放下圣旨,走到赵落梅面前,温声:“母亲,您收好圣旨罢!”
赵落梅站在原地,怔怔的。
而后,她察觉怀里被塞入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见是明黄的圣旨,忙双手捧住。
“孩子,你唤我什么?”她哑声开口,眼泪簌簌而落。
“母亲。”公孙仪温柔地唤道,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地给她擦了擦眼泪,“您今日哭了不少回,可不能再哭了。”
徐乐蓉静静地看着二人,眼眶红红的,唇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真好,她想。
日后,可不能再唤梅姨了,要改称母亲。
见赵落梅的眼泪依旧不断,她便拉了拉她的袖子,笑着:【母亲。】
“诶!”赵落梅下意识颔首应声。
她尚且还未反应过来,眼眶里积聚的泪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滚落在地。
这样相似的场景,让她唇角勾了起来。
这下,是再哭不下去了的。
“梅……母亲是高兴傻了。”赵落梅扬声道,接过公孙仪手中的帕子,自己将眼泪擦了。
徐乐蓉挽着她的胳膊,笑着摇了摇头。
公孙仪却“嗯”了一声,笑着道:“唯唯亦是高兴傻了。”他挑着眉,和徐乐蓉对视了一眼。
徐乐蓉嗔了他一下,却没反驳他的话。
她也确然是高兴傻了。
陛下失去了母后,可未来会有另一个母亲来爱他。
而梅……哦,不,母亲她……
她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也有了自己的儿子。
多好!
想着,她眼泪却不自觉地滚落。
午后,赵落梅告诉她的那些话,似乎就响在耳边……
“唯唯,你知道,为何夫妻将近二十载,我却对公孙佳言一点夫妻情分都没有么?”
“不,好像不能这么问。”赵落梅摇摇头,自己就否定了自己方才的问话。
她想了想,握紧手中的茶盏。
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递到她掌心,这股温热让她的心定了定。
“唯唯,”赵落梅本是恬淡的眉眼,情绪更淡了几分,“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流落青楼的?”
徐乐蓉心里一紧。
这问话太突然,她没能藏起那瞬间闪现在杏眸中的惊愕和心疼。
赵落梅心里一暖,迎着徐乐蓉黑白分明的双眸,笑了起来,笑意却不及眼底。
“唯唯,是我的好王爷夫君,公孙佳言,亲手送我进去的。”
“在那之前,他将我在密室里囚禁了三年。”
徐乐蓉惊得手一抖,险些将她面前的茶盏打翻。
【梅姨。】她回过神,担心地看着赵落梅,眼眶亦红了,【您……】
她想让她别说了,但……尚存的一丝理智拉住了她。
或许,这便是结开梅姨心结的一个契机。
她不想再看到她,如午前那般情绪崩溃,到了认不得人的地步了。
若这个心结不解,且再放任下去,许是用不了多久,梅姨就会被逼疯的。
徐乐蓉想到这里,哽咽着握住赵落梅没有握着茶盏的手。
赵落梅笑了笑,反倒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唯唯,梅姨没事。”她轻叹一声,“这些事,藏在梅姨心底很多年了。”
“也是时候说出来了。”
公孙仪那孩子还未满月的时候发生的事,距今也快有二十三年了罢?
时间一晃,竟也过了这么多年。
赵落梅想着,笑了起来,眼里的淡漠亦被冲散几分:“唯唯,梅姨该高兴的。”她说。
“梅姨少时,天真、率真,”她迎着徐乐蓉不解的眼神,温声解释,“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好骗,蠢。”
徐乐蓉摇摇头。
梅姨才不蠢,她的才情可好着,若她明年下场,说不准,真能压过那些男子,得个状元回来呢!
见她如此,赵落梅又笑了笑。
“唯唯,是真的。”她淡声,眼神多了几分悠远,“梅姨少时啊,可真是无忧无虑呢!”
是啊!京平侯府赵家大小姐,哪里会不无忧无虑呢?
徐乐蓉眼眶一热,忙垂眸,掩饰过去。
赵落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到她的失态。
“梅姨是真的高兴,唯唯。”她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好骗、又蠢,公孙佳言也是这样觉得的。”
提及公孙佳言,她眼神淡了些,唇角的弧度也慢慢被拉平。
“赵家出事,我被流放途中被他的人掳走,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
徐乐蓉眼睫颤了颤,这一回,有了心理准备,她没有再失态。
“我过了很久,才适应了那样的黑暗。”
“也就是在那时,我闻到了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我便知道,密室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人。”
赵落梅说到这里,轻叹一声。
她少时,是真的对公孙佳言有过爱意的。
爱到,即便父亲将旧事告诉了她,反对她和公孙佳言的亲事,她也一时没能将这份爱意放下。
在密室里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开始,她便认出了,另一个人就是公孙佳言。
但当时的赵落梅,还十分单纯,只以为公孙佳言和她一样,也是被掳来的。
她艰难地坐起身,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被人下了软筋散,或者又是别的什么毒。
这种毒,让她在浑身失力的同时,亦发不出声音来。
也是在她发出动静的那瞬间,黑暗里一直静静地坐着的公孙佳言站了起来,开口:“你醒了。”
他的声音,并非公孙佳言自己的声线。
可这更让赵落梅确定,这就是他。
她听过的。
她曾无意中撞见过,二皇子敏王公孙佳言,在四下无人的地方练习模仿旁人的声音。
也是那个时候,她窥见这个二皇子的另一面,觉得他挺好玩,这才无法抑制地爱上了他。
到头来,这份爱意却给了她最沉痛的一击。
赵落梅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后来,”她的声音悠远几分,带着时光沉淀后的平静,“他侮辱了我。”
徐乐蓉握着她的手,眼泪却顺着如玉的面颊滑下,被赵落梅轻轻抹去。
“唯唯,别哭。”她轻叹一声,“都过去了,梅姨无事。”她安慰道。
等徐乐蓉情绪稳定了些,赵落梅又继续讲了下去。
三年。
赵落梅在密室里被囚禁了三年,期间,她对公孙佳言的爱意在被一点一点磨灭。
“后来,有一日,我醒来时,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她淡声,摇了摇头,“那时,梅姨以为,自己的双眼要瞎了。”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乍然得见光线,虽然是摇曳的烛光,却依旧对她的双眼造成了冲击。
她双眼不可控制地流着泪,怎么也止不住。
“再后来……”赵落梅声音低落下去。
再后来,她得知,自己身处青楼,成为了新的花魁。
心若死灰的赵落梅,在见到她的第一个“恩客”时,心里却涌出了一股恨意。
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想要杀了面前这个男人。
但她身子早被那毒浸坏了,虚弱无力,拔下簪子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的力气。
她手里的簪子,被男人轻而易举地夺走,扔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
五日时间里,关着赵落梅的房里,“恩客”数到了第十五个。
【梅姨,您别说了。】徐乐蓉再听不下去,泪流满面地阻止她,【您别说了。】
赵落梅从往事中抽回心神,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见到她哭成这样时,有了几分情绪波动。
“好孩子,”赵落梅抿了抿唇,“梅姨没事。”
“你不想知道后续么?”
徐乐蓉摇摇头,她不想知道的。
她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此刻,对梅姨的心疼占了全部的心神,让她无法再维持理智。
【梅姨,我们不说了,好不好?】她握着赵落梅的手,几乎是在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