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她上午来了一趟,下午竟又来一回。
这样情深义重的赵夫人,可恨京中竟还有那些刻薄的流言。
下回再听到,她非要好生和那些人辩驳才好。
赵倩倩想着,她前方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于是,她脚步亦未停,捧着厚厚的一沓文稿,拐了个弯,走进了正厅。
是以,她也就没有瞧见,拐角处,赵落梅身影消失的地方,很快又有两个人并肩走来。
正是公孙仪和徐乐蓉二人。
走过拐角,赵落梅、公孙仪和徐乐蓉三人很快便出了北镇抚司诏狱。
“可要现下回宫?”站在北镇抚司大门后,公孙仪轻声问二人。
徐乐蓉看向赵落梅。
赵落梅略一颔首,但很快,她却又摇了摇头。
“陛下,我自己先回宫罢!”她看向公孙仪,笑了笑,“你和唯唯,若是想逛逛,现下这个时候,街市当正热闹。”
公孙仪笑了声:“梅姨,要逛也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逛。”
他给徐乐蓉递过去一个眼神,温声:“哪有让我们小夫妻俩抛下您,自己去玩儿的?”
赵落梅一怔,因他口中的“一家三口”。
徐乐蓉挽住她的胳膊,笑着摇了摇她的手。
赵落梅这才回过神来,轻声:“今日非休沐日,陛下还有折子没处理罢!”
“还有唯唯,你既告了假,不若就跟梅姨去梅林玩一会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眼眶也有些湿润,比方才在诏狱里时更红了。
公孙仪将目光移开,没有看她,只低声:“好,那我们回宫罢!”
徐乐蓉只当没看到,她保持挽着赵落梅胳膊的动作,笑着,拉着她往门外走。
马车开动前,靠近北镇抚司的这面车帘被人掀起。
赵落梅没有探出头,只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直到马车行远,再看不见,她才将车帘放下。
【梅姨,都结束了。】见她将车帘放下,徐乐蓉抱了抱她。
赵落梅“嗯”了一声,呢喃:“结束了。”
继而,她将徐乐蓉抱住,身子滑落下去,将头靠在她肩上。
“是啊,唯唯,都结束了。”
徐乐蓉身子没有动,任赵落梅靠着,只将手抬了起来,慢慢在她后背摩挲着。
公孙仪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眼神很温和。
见徐乐蓉对待梅姨,像是在哄孩子一般,他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马车驶过清心殿,公孙仪没叫停,裴叙便吩咐车夫继续。
听得前室里裴叙的声音传来,赵落梅才仿佛被惊醒了般,睁开双眼。
她坐直了身子,没问到现下哪里了,只低声问徐乐蓉:“好孩子,梅姨有没有将你肩膀压疼或压酸了?”
徐乐蓉摇摇头。【梅姨,您方才睡着了么?】她“问”。
马车才驶入皇宫,她就听得赵落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起来,以为她是方才情绪过于激动,累得睡着了。
故而公孙仪要找她说话,都被她以眼神制止了。
赵落梅伸手替徐乐蓉揉着肩膀,闻言,摇了摇头,温声道:“唯唯,梅姨也不知道。”
她说着,将自己都逗乐了。
“梅姨方才可能只是迷糊了。”她自嘲,唇角的笑意却十分真切。
徐乐蓉听得她这句话,杏眸顿时也弯成了一道月牙。
【那迷糊的梅姨,还有三日县试便要开始了,您可得温书了。】她促狭道。
她被赵落梅枕着的那边肩膀果真酸了,被这么一揉,身子又酥又软;难受与舒爽并存,还得忍着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什么端倪来。
故而,她是单手做的手语。
但公孙仪和赵落梅都瞧出来了。
赵落梅本有些愧疚,但见她如此“说”,又被逗乐了。
“好,梅姨回去就温书。”她温声道,声音里满是笑意。
其实,不过是一个童生试,她哪里需要温书呢?
但她也明白,徐乐蓉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她心里好受些。
或许,还想给她找点事做,不让她陷入往事中,胡思乱想罢?
这孩子是一贯的贴心。
“梅姨,您手也酸了,我来罢!”公孙仪跟着笑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落梅点点头,给他让开了位置。
但公孙仪却没有坐过去,只是长臂一伸,便将对面的徐乐蓉抱了起来,坐到他怀里。
徐乐蓉不想他竟会当着梅姨的面儿这样做,心里一惊,待反应过来时,公孙仪已经给她揉按起肩膀来。
她便只好通红着一张脸,目光游移着,不敢和赵落梅对上。
赵落梅忍俊不禁,但见她羞成这样,便没开口打趣她。
很快便到了含章殿。
公孙仪将先将赵落梅扶下马车,站在地上,再伸手掐住徐乐蓉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唯唯,梅姨就交给你了。”他轻声。
徐乐蓉对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小夫妻二人对视间,像是交换了什么秘密般,只赵落梅没去留意,便也不得而知。
公孙仪走后,徐乐蓉扶着赵落梅的手臂,主动将她带进含章殿。
【梅姨,您是先歇一会儿,还是我们这会儿就去梅林玩儿?】她“问”。
她还记着,他们在北镇抚司大门后,赵落梅说过的话呢!
赵落梅那时,便邀请她到梅林去玩一玩。
“梅姨已经歇够了,我们去梅林罢!”赵落梅想了想,这样答道。
徐乐蓉便脚下转了个弯,又往外走。
却被阻止了。
“好孩子,梅姨要先换身衣裳。”赵落梅轻笑着说道,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
“梅姨又没有笑话你。”
何至于这样,急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被看出来了。
徐乐蓉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讨饶似的。
赵落梅看得心里发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唯唯,你先等梅姨一会儿,梅姨换身衣裳就来。”她收回手时,温声说道。
徐乐蓉点点头。
赵落梅进了内室换衣裳去了,秀菊则端了茶点出来。“娘娘,您渴不渴?用些茶点罢!”
徐乐蓉看到茶水,这才发觉,自己当真有点渴了。
等到赵落梅换上自己的衣裳出来时,便见她一口茶水,一口糕点,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瞧得她心都要化了。
若这个孩子,是她的女儿多好!
赵落梅有些失神。
小荷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赵落梅回过神,便见徐乐蓉已经站在她身前,正关切地看着她。
见她回神,徐乐蓉“问”她:“梅姨,您可是身子不适?不若您下午就歇着罢?”
“我改日再和您去梅林玩儿。”她“说”。
赵落梅笑着摇了摇头,将她方才的想法对徐乐蓉说了。
听得她身后的小荷眼眶一酸,眼泪险些就要掉出来。
徐乐蓉闻言,也是一怔,但随即,她笑了起来:【梅姨,那说好了。】
【我给您当女儿,那陛下,可就是您的女婿了。】
“说”着她忍不住,单手
挽上赵落梅的胳膊,笑得身子都有些发颤。
【梅姨,若被陛下知道,他从儿子变成女婿,可要委屈了。】
“诶!”赵落梅听得这句“儿子变成女婿”,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原来,陛下方才说的“一家三口”,竟是这个意思么?
玥姐姐的儿子,真的也将她当成母亲了么?
赵落梅想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徐乐蓉收了笑,取出自己的帕子,温柔地替她擦了擦。
【梅姨,您今日可哭了好多回了。】她眼神亦十分温柔,【待会儿圣旨过来,您可不能再哭了。】
没办法,她本是想将这件事再瞒一会儿的。
可这会儿,见赵落梅哭得这样开心却酸楚,她便只好提前说了,好哄哄人。
赵落梅哭声一顿,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
“唯唯,”她哑声开口,“你说的圣旨……是什么意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和一丝期待。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罢?
【梅姨都猜到了呀!】徐乐蓉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说了。】
这孩子,都回答完了才说不说了。
赵落梅破涕为笑。
她一笑,眼睫一颤,方才盈聚在眼眶、摇摇欲坠的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碎裂的水珠,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水花。
“娘娘、赵夫人,热水来了。”常嬷嬷在此时进来,手中端了一铜盆的热水。
原是她方才瞧着赵落梅和徐乐蓉二人双眼都带着哭过的痕迹,担心她们眼睛疼,便吩咐人准备热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