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又举起匕首。
“这一刀,为我自己,还你囚禁我的那三年。”
“公孙佳言,你将世人玩弄在手心。”她又扎了一刀,“现下,你觉得,这该是你的报应么?”
她说着,眼里流下眼泪。
再一刀。
公孙佳言终于疼晕了过去。
但赵落梅闭着眼,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低声呢喃着:“爹、娘,我为我们赵家报仇了。”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她满是血迹的手上跌碎。
“公孙佳言,你自负又自大,以为我蠢不可言。”
她闭着眼,匕首早已无力地跌落在地,她却全然不觉,只轻声诉说着埋藏在心里将近二十年的话。
“可我都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从头到尾都是你,我都知道。”
“构陷我赵家,害得我们一家被流放岭南。将我掳走,囚禁三年。后来又将我送去青楼当花魁。”
“假扮恩客,后来又现身为我赎身,带我回燕京城,为娶我不惜和先帝闹翻……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都是你。”
世人以为,那几日,进入赵落梅房中的有很多人。
可实际上,最终进去的,只有公孙佳言一个。
其余的,都是幌子。
“这些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让你在我睡梦中时碰我,是因为我害怕?”
“你错了,我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已。”她怕自己失手,暴露了自己早就知情这件事。
“公孙佳言,你该死。”赵落梅恨声道,却很快摇摇头,“不,你死不足惜。”
“你这样的人,就该烂在地里,死了倒是便宜你了。”
“死了,倒是便宜你了。”赵落梅重复,身子无力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鲜血慢慢洇湿了她的裙摆,鼻尖的血腥味十分浓郁,她却浑然不觉。
徐乐蓉再忍不住,快步走进牢房。
公孙仪亦跟了进去。
徐乐蓉在赵落梅身边蹲下,见她依旧闭着双眼,便轻轻拉过她满是血渍的手,慢慢在她还算干净的手臂上写道:【梅姨,都结束了,我们出去罢?】
赵落梅没有反应。
徐乐蓉又继续写着,和她上午时在含章殿时一样,不停歇地写着。
公孙仪艰难地开口:“梅姨,都结束了,我们出去罢?”
二人一写一说,隔了不知道多久,才见赵落梅有了反应。
她被徐乐蓉抱住时,柔软的身子传来的温热体香传入她鼻尖,让她想起,午时和这孩子躺在一起时她的陌生和不自在。
赵落梅彻底清醒过来。
她抬起眼,对徐乐蓉微微一笑:“唯唯,梅姨没事了。”她说,眼里彻底恢复了清明,再无方才的癫狂或恨意。
公孙仪见她恢复了意识,便试探性地走上前,扶了扶她的胳膊:“梅姨,我扶您起身。”
赵落梅没有排斥,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公孙仪另一只手,则伸向徐乐蓉。
徐乐蓉握了上去。
三人离开了牢房。
没有谁,去看一眼早已痛晕过去的公孙佳言一眼。
这样的人,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便是对眼睛的折磨。
走到赵落梅和徐乐蓉方才所待的通道时,徐乐蓉稍微挣了挣,公孙仪便松了手。
她已经恢复了力气,便走到赵落梅另一边,搀扶住她另一只胳膊。
“好孩子。”赵落梅温声道,看她的目光很是慈爱,“方才你没被梅姨吓到罢?”
她的眼神里,藏了一丝忐忑。
徐乐蓉摇了摇头。
【梅姨,】她眼里尽是心疼,但她垂眸,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您做得很好。】她“说”。
赵落梅一怔,很快,眼神释然。
通道出口容不下三个人并行,故而快到门口时,徐乐蓉主动松了手。
公孙仪继续扶着赵落梅,示意她先出去。
从诏狱出来,徐乐蓉抬眼望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回头看向被公孙仪扶出来的赵落梅,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毫无阴霾,明媚又灿烂。
赵落梅本有些情绪低落的,且她的身子早已脱力,却在见了她的笑容,忽然心情便变得轻松自在起来,身子好似又恢复了力气。
“孩子,放开梅姨罢!她低声对公孙仪说道。
公孙仪虽依旧不放心,但经了上午之事,他怕又出现那种情况,于是,他松了手。
赵落梅在原地站了几息,很快,抬起脚朝几步开外的徐乐蓉走了过去。
徐乐蓉伸手迎过她。
【梅姨,恭喜您。】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恭喜您重获新生。】
赵落梅便也笑了起来,轻声:“嗯,唯唯,恭喜梅姨重获新生。”
二人相视着笑了好一会儿。
“唯唯,谢谢你!”赵落梅先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十分认真地说道。
徐乐蓉抱了抱她。
松开手后,她和赵落梅对视,眼里亦十分认真:【梅姨,我也要谢谢您!】她“说”。
公孙仪本在沉默地看着她们,此时,眼里忍不住闪过一抹诧异。
唯唯她?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似的,很快,徐乐蓉便给出了回答。
【梅姨,我不会再不合时宜地心软了。】她对赵落梅“说”着,唇角弧度被拉平,瞧着有几分端肃模样,【日后,我的官途,不会只在翰林院的。】
赵落梅笑着,对她用力地点点头。
“好孩子,你会走得更远的。”她说。
她本想抬起手,回抱住徐乐蓉的,但她才一伸手,便发现了自己手上的鲜红,便又将手放了下去。
原来如此。
公孙仪一怔。
唯唯今日非要看那污糟的一幕,原是要克服自己的心软么?
想着,他心里又酸又涩,而后,却泛起一抹极致的甜意来。
他的唯唯,为了他,竟会让自己克服这样大的困难,愿意改变她心软的性子。
公孙仪眼神温柔许多。
三人在诏狱里待了不短的时间,除了徐乐蓉,公孙仪和赵落梅身上都算不得干净。
尤其赵落梅。
她方才捅公孙佳言时,可离他近得很,故而他身上溅出来的血迹沾了她满身满脸。
尤其她握过匕首的双手,更是黏腻得慌;还有她的裙摆,此时亦因被血浸透而显得重了些。
因着帝王到访,这处现下无人,公孙仪便让二人在原地等等,他亲自去叫人。
“梅姨这副模样出去,”赵落梅笑了笑,还有心情打趣,“可要吓坏不少人了。”她说。
徐乐蓉唇角一弯。
苏威被公孙仪叫出来时,瞧见赵落梅的模样,眼里闪过意外;但他很快掩饰住,将三人领去了一处厢房。
他们才坐下,陈文才便目不斜视地进了来。
他双手捧了一个大大的托盘,上头放了两个铜盆,里头都冒着热气;还有两个带盖的木罐子,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估计是洗手用的。
铜盆边缘,还各自搭了一方干净的白巾子。
“陛下,臣就在外头候着。”陈文才退出去前,这样对公孙仪说道。
第180章 母亲
公孙仪对他微微颔首, 陈文才便带着十足的好心情退了下去。
血迹虽然难洗,但锦衣卫可常和各种刑罚打交道,对于怎么清洗血迹,可有自己的一套好用的办法。
赵落梅双手很快又恢复白净。
虽然来时, 三人谁没有想起准备一套新衣裳, 但赵落梅身上的衣裳, 也很快换了一套新的。
安灵儿和赵倩倩二人,自上回被徐乐蓉诏到清心殿去,回来后的翌日, 便在北镇抚司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值房。
她们如今是北镇抚司的探员,经常要外出,偶尔也会有弄脏衣裳的情况。
故而, 二人都在值房里放了几套换洗的衣裳。
被苏威要求将自己的换洗新衣裳拿出来时,赵倩倩虽然意外, 但还是照做了。
等她再见到自己那套还未上过身的新衣裳, 便是远远地瞥见赵落梅穿着它,从廊下经过时。
赵倩倩瞬间睁大了双眼。
敏亲……哦不对,该叫赵夫人了。
赵夫人休夫之事,可是经陛下盖玉玺、再亲自送到京兆尹手中的。
京兆尹那日捧着那张休夫书,跟捧了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的, 一回到京兆府, 便立马备了案。
她那日和安灵儿正巧去京兆府办事,不小心瞧见京兆尹小心谨慎的模样,回来之后可好生笑话了一会儿。
咳咳, 然后就被撞见的苏统领训了一顿。
哎,这样丢人的事,就别再想啦!
赵夫人来北镇抚司, 是来看敏亲王的罢?
她来时的方向,好像就是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