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口气,跪了下去:“陛下教训得是,是罪人周氏思虑不周了。”周英宜垂眸道。
她自称“罪人周氏”时,唇角带了一分苦笑。
徐乐蓉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却没有丝毫触动。
奇怪。
分明最开始时,她最恨面前这个人不过。
即便后来,公孙仪问她要不要给这个人一点教训,她也摇了头。
那时她说,周英宜的日子在变差,而她在变好,不值当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但偶尔,她想要开口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时,也会遗憾的。
尤其她腹中孩子愈来愈大,徐乐蓉偶尔听着公孙仪对着她腹中胎儿以清润温和的声音做着胎教时,也忍不住难过。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不能听到娘亲的声音,该有多遗憾。
等到他/她牙牙学语,唤她“娘亲”或“母后”时,她却不能回应他/她,孩子什么也不懂,不知道娘亲不能说话。
娘亲一直不肯回应,他/她该有多难过?
如此,徐乐蓉心里那些细微的,被压得很深的恨意,再度被勾起。
这便是为何,听得隔壁苏威在说周英宜再度求见她时,她答应的原因。
并非只是一时冲动。
徐乐蓉垂眸。
在来之前,她以为,自己见了面前这个人落魄的模样,心里至少会有几分痛快。
但没有。
一点也没有。
她拉了拉公孙仪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
【陛下,早点听完她想对我说的话,我们便早点回去罢!】她阻止了公孙仪继续落井下石的刻薄之语。
公孙仪闻言,果真闭了嘴。
只他闭嘴之前,又狠狠地瞪了跪在地上的周英宜一眼。
就是这个人,这个罪魁祸首。
害得他的唯唯,在初冬季节掉进冰水中,高烧不退、染上哑疾耳疾,还坏了身子骨。
如今,即便她的身子骨已经好全,她的耳疾也早已痊愈,但她的声音,却无法再回来了。
公孙仪想着,眸中似是淬了火。
绝对不能这样轻易放过这个恶毒的女人。
还有早已死去多年的刘皇后,她也死有余辜。
公孙仪垂眸,掩住了眼中过于起伏的情绪。
等情绪平静下来,等回去罢!他冷淡地想着,暗中做了决定。
徐乐蓉看向周英宜,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公孙仪为她转述,声音冷冰冰的:“罪人周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他这番威胁,让周英宜再不敢耽搁。
于是,她决定单刀直入。
在那之前,她抬起头来,和徐乐蓉对视了几息时间。
几息过后,她又微微低了头。
“皇后娘娘,我当年害你落了水……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中间断掉的话,被周英宜直接吞了回去,她不敢当着公孙仪的面,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不堪,不仅是她的,还是徐乐蓉的。
在十岁那年,两个女孩子的命运就此改写,皆走向了一条悲苦的道路。
可是,徐乐蓉还是比她幸运得多。
她被毁了,可她的家人却依旧将她捧在掌心。
可是,周英宜自己也被毁了,是她的祖父亲手毁的她。
直到此刻,她亦不敢承认,是她先一步迈出自毁的道路。
听得周英宜这样的问话,徐乐蓉只意外地抬了眼,却没有回答。
因周英宜不会手语,答了她又看不懂。
至于恨不恨,……。
徐乐蓉有些晃神。
思绪不知不觉,便随着这句话,回到那年,她才退了烧、从昏迷中醒来,得知自己聋哑的消息之后。
那时候的徐乐蓉,可真是觉得天都塌了。
恨么?
怎么可能不恨?
她恨得都要从床上爬起来,亲手打上周家,势要将那罪魁祸首也按进冬日里的冰水里才好。
可是,彼时的她又聋又哑,针扎满了全身,动都动不了。
谈何为自己报仇?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瞥见自己身上露在衣裳外面的银针,泛着冷光。
心里一句一句地骂着周英宜,尤其周家以她快要病死为由,让她躲过了徐家的惩罚之后。
可后来,她见着周英宜踩在她身上,从此高高在上,当着她的贵女之首,心里微弱的恨意还未涌上来,就已经被她的家人抚平。
再后来,她进了宫。
得到了心爱之人的感情回应,得到了寿命将与常人无异的许诺,她才发现,那些不深不浅的恨,不知何时早已散了。
她得到太多的爱,也该以爱来回馈爱着她的那些人。至于承载着痛苦回忆的恨,并不值得留下。
徐乐蓉目光不闪不避,静静地看着周英宜。
【若你再不说为何要见我,那我便走了。】她“道”。
听得公孙仪转述的话,周英宜苦笑,将她做的梦告诉了徐乐蓉。
“皇后娘娘,我欠您一句抱歉。”
“我那时不是故意的,只是,等我反应过来,您已经跌落水中了。”周英宜道,眸中涌出泪水。
等徐乐蓉又聋又哑的消息传至周府,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恐惧。
“您当也知道了,当年我祖父、罪人周立,他是如何惩罚我的罢?”
没等徐乐蓉点头或摇头,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密室可真黑啊……”她声音里带着哽咽,身子也不由得抖了抖,眼神里更都是恐惧。
“我惧怕祖父,他就像个魔鬼。”周英宜说到这里,苦笑一声。
徐乐蓉一直静静地听着,也安抚着不耐烦的公孙仪。
等到周英宜说完,她才点了点头。
【他再是魔鬼,也丧于你手。今后,你可安心了。】徐乐蓉“说”道,也不管周英宜有没有看懂她的手语,站起了身。
公孙仪“好心”地替周英宜转述了徐乐蓉这句话的意思。
周英宜一怔。
她没想到,这样的时候,徐乐蓉竟还会安慰她。
这就显得,她是如此的小人之心。
可是,陛下为何要告诉她?他是如此好心肠的人么?
还是说,陛下是在提醒她,周家九族,皆是间接死在她手中么?
周英宜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公孙仪委屈自己听了那么久的苦水,总算小小地出了一口气,面上终于飞扬起来。
徐乐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的小心搀扶下走慢慢地出了正厅。
前边有桌子挡着,等到徐乐蓉起了身,周英宜才发现她隆起的腹部。
她怔了怔。
等到有人来带她回院子里继续囚禁,她才回过神来,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才回到院子,她的女儿便扑了过来,高高兴兴地喊她娘亲。
周英宜应了一声,将女儿接住。
也是在这时,方才的念头越发清晰。
徐乐蓉不会说话,那她的孩子,日后可要怎么看她呢?
孩子刚学会说话时,会一遍遍唤着,直到被唤的人应声。
若是徐乐蓉和陛下的孩子出生,学说话了,却没能得到娘亲的回应……
阳光落进周英宜眼中,刺得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娘亲,您怎么哭了?”小女孩诧异的声音响起。
……
徐乐蓉看过周英宜过后半年,公孙仪有一日忽然告诉她:“唯唯,周家那谁谁被毒哑了。”
徐乐蓉有些惊讶:“她的价值已经没有了么?”
公孙仪“嗯哼”一声,嘲讽道:“她本也没什么价值。”
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若非她父亲护着,她是否能活下去还未可知。
揭发她祖父的证据,说是来自她的预知梦,可知道是不是她父亲私下给的?再者,不是还有一个暗卫无名么?
而且,周英宜若真有所谓的预知梦,还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可真就太好笑了。
这所谓的预知梦,一文不值。
未来是需要他自己去创造的,而非靠一个预知梦就能造就一个辉煌的未来。
公孙仪自觉还没无能到那份上。
“早在你见过她的第二日,就有人想毒哑她,嫁祸给你。”
公孙仪冷笑:“我岂会给旁人给你泼脏水的机会。”
暗中盯着王府半年,等到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将人都撤了回来。
背后的人还真是迫不及待,人才撤走当天,便下了手。
也好,省得脏了他自己的手。
就让那谁谁,尝尝一辈子不能说话的滋味,他还觉得便宜了她。
徐乐蓉听了只是笑笑,没作任何反应。
似乎周英宜被毒哑且试图嫁祸给她的这件事,里头的深意不值得思量似的。
终归,人心是很复杂的,尤其身处朝廷这样复杂的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