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医想着,心里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大着胆子道:“陛下,可否伸出手,再让老臣一观脉象?”
公孙仪觑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便再次将右手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
梁太医手指搭了上去。
公孙仪便眼见着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冲散他眼中属于老人的浑浊,正纳闷间,便已见他收回了手。
“陛下今日头疾是否有所缓解?”梁太医问。
公孙仪微微颔首。
梁太医略一点头:“这就对了。”
他有些兴奋:“陛下,臣近来研究翻看您的脉案,发现一件事。”
“您当年中的毒过于霸道,毒仙用了赤阳果才将它压制住了。”
“臣有个猜测,您头疾发作,或许并非只是因着烈毒而已。”
“赤阳果药性刚强,臣在想,或许它压制了余毒的同时,还阳性上冲,故而陛下会时常感到头疼。”
“但其实药性也可以下引,陛下,此前臣和您说过的。”梁太医过于激动,嗓音都有些颤抖,“臣观陛下的脉象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陛下近些时日,是不是头疼的次数也少了?”
公孙仪听着梁太医的长篇大论,又点了点头。
他还以为是广虚府之事顺利解决,而徐乐蓉又回到他身边;他常逗他的贵妃,将自己逗开心了、无暇理会头疾的缘故。
听梁太医之言,似乎不是?
“陛下,赤阳果的药性和烈毒的毒性一样,皆可通过房事下引。”梁太医下了定论,“要验证臣的猜测是否正确,还得过时日。”
“陛下,您……”
即便殿中就他们二人,梁太医也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要他怎么说?
让他跟一国之君说,可以适当沉溺于房事?
这不是在引导陛下当一名昏君么?
梁太医满腹的话憋在嘴边,还未想好要如何继续往下说,公孙仪已经听明白了。
“你不是说娘娘身子弱,床事不能频繁?”他默了默,咬牙切齿地问。
这死老头,莫不是在糊弄他呢?
还是说……
公孙仪眼神变得极冷,这老头子是在想法设法地糊弄他,想让他另找女人?
梁太医愣了愣,坏了,差点忘了他之前说过的话,得赶快补救补救——老天作证,他可从未有过让陛下再找旁人的想法!
帝王房事,若非事关龙体,他哪敢给出什么建议?
“回陛下,那时是因为贵妃娘娘才初经人事,身子不适应。”他艰难地说道,强调了“贵妃娘娘”四个字。
端坐在一侧屏风后的徐乐蓉忍不住捂住脸,只觉双手都在发烫。
她不敢听下去,可更不敢打断那头的谈话。
幸好梁太医不知她也在清心殿内!
梁太医像是破罐子破摔,话都已经出了口,他便顺势开始“为老不尊”起来。
“但娘娘入宫已有一段时日,现下当是已经适应了。”梁太医回想着当初三番五次被卫一拎着后脖子扔到坤宁宫的经历,满腹的委屈。
我之前说了,陛下您不也没信么?
非折腾到娘娘已经适应了,现下又开始翻起旧帐来。
公孙仪不怎么相信梁太医的话,盯着他,问了好些话,又听他以药王谷的名誉保证,才勉强将满脸的不信任压下了。
梁太医被年轻的帝王逼问得,都快入冬的时日,竟还出了一身的冷汗。
唉,再过几年就赶紧致仕算了,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别再和邹进死鬼师兄计较,他都七十岁的老头了竟还满天下乱跑。
剩下他一个老胳膊老腿儿的,折腾不起了。
帝王家的太医可真难做!
“陛下,老臣以性命担保。”梁太医见着公孙仪脸上骇人的冰冷慢慢褪去,他终于松了口气。
“只娘娘入宫时日尚短,陛下的脉象还不大明显。若陛下……”梁太医又是一脸的为难。
虽说方才罐子已经摔过了,可现下那股豁出去的劲头已经过了。他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脸皮子也还是要的。
“朕知道了。”公孙仪没给他硬着头皮说下去的机会,已经开口。
怪不得说涉及唯唯。
他瞥了头发花白的太医一眼,老不正经的。
这回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虽然还是一脸的不耐烦。
梁太医长松一口气。
幸亏他不知道公孙仪是怎么腹诽他的,只收拾好药箱,告辞离去。
梁太医走后。
“你听到梁太医的话了?”
第60章 祈愿
公孙仪走到屏风后, 摸了摸徐乐蓉泛粉的面颊,语气悠悠且意有所指:“唯唯,今晚你可还要拒绝我,嗯?”
徐乐蓉咬着唇, 不敢抬头。
自她从徐国公府回了坤宁宫, 这两日陛下可十分痴缠, 让她又是羞又是忍不住沉沦。
可……他们才……
公孙仪见她不回应只是红霞满面,才消下去的旖旎心思又再起复。
“你看,我们合欢有助于我解毒。唯唯, 这可是大事。 ”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脸,“唯唯,我们今晚……”若非方才才有过一回, 且午歇时辰刚过,外头还有臣子在等着, 他此刻必定按捺不住的。
徐乐蓉捂住了他的嘴。
她昨夜经不住公孙仪的缠磨, 答应今日来陪他处理政事。
初次来清心殿,她本是想看一看陛下此前的住处,再略略坐一会儿就回坤宁宫,不会当真一直陪着他。
不过这人吃准了她对他心软,惯会蛊惑她的。不过三言两语, 徐乐蓉就败下阵来, 当真陪着他在这前殿坐了一上午。
隔着一扇屏风,公孙仪接见朝臣、批阅折子,她则写起她的著书课业来。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课业, 非她兄长徐子容所布置。初时本是为了不浪费自己的好记性,和她看完的那些书。
后来便是为了恢复前前朝失传已久的古籍,好弥补时人的遗憾, 毕竟,这也是她的遗憾。
本来她刚进宫时,沉迷男色,还想不起这件事。
可那日罗巧薇到她的素璇院,对她说了一番话,徐乐蓉翌日便将这件事捡了起来。
如今,写完这本书的心愿,已经和此前不同了。
她想要,在这世间留下她来过的痕迹。
徐乐蓉正专心地默写着某几部书上关于这部古籍的只言片语,丝毫未察公孙仪早已结束和兵书尚书的议事,不知站她身旁看了多久。
她才写完几页,暂停下来歇歇,正要揉揉手腕,身旁便落下一片阴影,熟悉的清苦气息也萦绕了她周身。
她才抬起眼,公孙仪便已经拉着她起了身:“唯唯,你一动不动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当起来走走。”
他边说边替她揉着手腕:“下回再被我抓到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就要罚你了。”
徐乐蓉跟着他走了两步,闻言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她也不问他要如何罚她,以陛下的性子,也当不是什么正经的惩罚手段,她才不要知道呢!
公孙仪拉着她就走到了清心殿的小花园中,前殿中侍立的裴叙识趣地没有跟上,而是留在了原地,以防有朝臣来找。
“唯唯,你在修复《论经》?”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公孙仪也替徐乐蓉将手腕揉好了,但他还不放手。
双手被他拢在掌中,徐乐蓉不好回答,便点了点头。
“为夫竟不曾知道,唯唯有如此才情。”公孙仪眸中闪过骄傲,“这么好的姑娘,得亏是被我娶进门了。”
徐乐蓉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唇边的笑意。
陛下说话怪不害臊的。
公孙仪俯身在她唇角扬起的弧度上亲了亲:“可以和我说说,你修复了多久,又到了哪一步么?”
徐乐蓉微微颔首,见他仍不松手,便在他掌中挠了挠。
公孙仪后知后觉,低头在她手背摩挲过,才不舍地将它们松开。他抬眸时,眼里细微的遗憾早就被他掩去。
他忽然想学唇语。
手语到底不如语言方便,他见她手势翩跹,优雅得像一只流连花丛的蝶,心里忽地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唯唯当年恢复听力之前,学会了根据说话之人的唇形猜出他们所说之话。
他也可以的。
到那时,就不必总是让她双手受累了。
“若是唯唯真修复好《论经》,”公孙仪看完徐乐蓉的“话”,心底生出一份期盼,“依着大燕律例,当可入朝为官。”
他黑眸十分明亮,瞧着徐乐蓉一颗心“砰砰砰”地跳着,他说:“如此,唯唯可当这大燕第一位女文官。”
女武官已经有了,朝中唯一一位女将军,恰是她的母亲康裕彤,当朝安阳将军。
“入朝为官”“第一位女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