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远要赌这一次。
*
温胭也要赌这一次,赌这一次,走投无路的时候,仰头看天,沿着砖瓦房处还会再掉下来一把伞,给她遮风避雨。
让她逃过一劫。
所以,从一开始陷入险境的时候,温胭就没怕过。
她赌自己,运气不会这么差。
可当她听到方成远嘴里突出“谢岳因”这个名字的时候,却希望一切早点结束。
谢岳因——月因,胭。
是他。
*
几个人在等,一直等了两天。
期初温胭还不懂,这时候还留着她,在等什么。
谢岳因的名字一出来,温胭什么都懂了。
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动作,然后在拖延时间。
方成远隐藏的很深,不知道来历,但会说缅北本地话,看样子在这里干过不止一次不法交易。温胭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冤仇,想来想去,根源还在华国。
恨她的人有谁,不用想都知道。
温胭只觉得可笑,一个当年背弃她的人,如今却反过来对她恨之入骨,要这样致她于死地?
“方哥,这个娘们怎么办?”
“再等一下,干完这一票。”方成远弹了弹烟灰,看了下表,目光转向温胭。
她现在背对着他,靠墙,垂着头。
他敢直视着她。
方成远舔了舔嘴角。
再等一个小时,跟谢岳因见完,他拿到钱,就能安心吃到了。
数年河边狡行的直觉,让方成远感觉,这个谢岳因八成有问题,说不定就是这女人的相好。
可他不信,有人敢单枪匹马来赴死,救一个女人?
再有,利益巨大。
大到方成远,怎么都要等到谢岳因来。
如果真的没事,方成远这辈子就不一样了。他就带着这笔钱,彻底金盆洗手,然后找个地方。
漂白。
到时候,也娶一个媳妇,就像地上的这个女人这样漂亮。
思绪一荡一荡的。
等待的时间难熬。
方成远一根烟接着一根,杂物房里门窗都用胶带封着,密不透光,现在乌烟瘴气的,让人作呕。
温胭咬着唇,感觉生命一点点在身体里流逝。
这么长时间,她只喝过一点带盐的咸水,咽下去半个硬饼。
胃里和喉咙都磨得慌。
再加上气味,弄得她几近昏过去。
好几次,都是掐着手心让自己清醒。因为她不知道,一旦昏睡,会发生什么。
温胭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方哥,人来了。”
有小弟进来,凑方成远边耳语。
还是缅北本地话。
温胭听不懂,却全身一个激灵。
磨喉咙的异物感不见了。
难受,困顿不见了。
什么都消失了。
那句缅北话她听不懂,但就觉得一瞬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谢岳因来了。
她的伞。
来了。
第90章 轰轰烈烈②
谢岳因进门以后一眼都没看温胭。
方成远眼睛一眯, 不动声色。
温胭也垂着头,保持跟刚才一样的姿势,靠在墙上, 双手背后反剪, 虚虚弱弱地打不起精神。
仿佛真的跟谢岳因不认识。
两个人交涉了一会儿,谢岳因居然会说几句简单的缅北话,又报出了两个人名,让方成远感到棘手。
迅速递了个眼神给小弟, 下手很快会意——去查。
谢岳因随手带来一个盒子,打开, 上面一层是纸卷和一个小金属扣。
方成远刚要伸手, 被他一拦:染上你的指纹了, 涂层材料数据会被污染,到时候就不准了。
方成远手又缩回去, 动作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谄谄地冷哼:“文绉绉的人就他妈恶心, 破玩意有那么精贵吗?”
他在手下面前这么听谢岳因的,感觉失了面子。
谢岳因也不搭理他,又道:“下面是定金,尾款到时候呛爷的人给你, 我就不来了。”
谢岳因一抬手,方成远不自觉地就拿手去接。
动作之下又变成听他的。
然而那箱子底铺的是层红钞票,让人眼睛看得发红,哪还管得上面子。
方成远接了。
谢岳因很干脆:“我得去见呛爷, 晚上我再来,到时候签合同。”
方成远听出来了,所谓合同——生死状。
这一票干成了, 用谢岳因带来的建筑涂层材料做违建,呛爷打通其中的关系。
利大,风险也大。
成了当王,被逮住了就是死刑。
死。
方成远牙关颤了颤,再一抬头,谢岳因已经走了。
“妈的。”
方成远高低骂出声,把烟屁股一甩。
明明来人斯斯文文模样,可那气场就让人不由自主听他的指令。这里山野土匪窝,明明是他方成远的地盘,可怎么就听了一个小白脸的话。
方成远啐了一口,把枪一掏,砸在桌上。
小木桌腿摇摇欲坠,下手们一个个也不敢吱声。
过了好久,才有人壮着胆子:“方哥,那个人,怎么认识呛爷?呛爷,也做这个事吗?”
方成远又点了跟烟,重重地吸。
呛爷,缅北这边土匪的头。
合着那小子是呛爷的人,不是这女人的相好?
无人问津的角度,温胭闭了闭眼。
她看到枪了。
这不是华国。
有枪,有血,会死人。
在这里,什么都会发生。
她第一次开始想,如果最坏的一刻真要来的时候,现在手心里抓的这个石头子够不够划破自己的喉咙。
*
是夜。
夜黑风高。
所有人都在等,等谢岳因带来的东西。
他如约来了,进门之后照旧一眼都不看温胭。
生死状一签,人就要走,还是方成远叫住他。
“你是呛爷的人?”
谢岳因一扭头,没说话,那表情已经放在那了。
方成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嘴角已经咧着笑,眼都递过去了,心虚得很:“怪我,太八卦了,还以为你来救这娘们的呢。”
谢岳因这才朝温胭的方向一瞥,语气冷冰冰的:“这谁?”
方成远嘿嘿一笑:“今晚就吃了。”
谢岳因依旧没说话。
方成远眼睛滴溜溜一转:“要不您先尝尝?”
谢岳因当然知道他说的“尝尝”是什么意思。
抬手按在方成远肩头,不轻不重的力道:“我晚上就回华国了。”
说完,他过去,蹲下贴近温胭一瞅,嗤笑一声:“挺漂亮的,你艳福不浅。不过我没兴趣,先走了。”
“这么急?”方成远跟着出来,被风一激,莫名一个寒颤,“呛爷没留您多叙叙旧?”
谢岳因神色一凛:“探我跟呛爷的关系?”
“不敢不敢。”方成远脖子一缩,又无故打了个寒颤。
目送着背影跟浓墨般夜色融合的男人,方成远脖子一歪,问:“查明白了?”
“查清楚了,身份东西都是真的。下午有人看到他跟呛爷一起喝茶,关系不一般。”
方成远吸了吸气,往屋里望。
带消息的小弟秒懂,这是老大舍不得屋里的美色。别说老大舍不得,就是他们几个也馋了好几天了。
干的都是脑袋别裤。裆上的活,这一票,谁心里都玄乎。
喝酒早就不能壮胆了。
享艳福才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看得出方成远的犹豫,小弟怕到嘴的肉飞了,补了一嘴:“方哥,谢岳因不至于跟那娘们有关系,我们不用这么怕……”
话没说完,人就被抽飞了。
“怕!老子怕个毛。”
方成远朝瓦房房里一瞅,啐了声:“怕个屁。”
*
方成远扑上来的时候,温胭什么都不怕了。
那一刀刺穿他肋骨的时候,黏糊糊的血顺着她手指流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东西是血。
她手里有一根尖刃,不长,但足够刺穿人喉咙。
是谢墨蹲下的时候,塞给她的。
她缺少一样利器,危难关头可以划破自己喉咙,少受点罪。
可这样东西,是谢岳因最后塞给她的。
她不能去想他化名中的意思,每想一次心里都颤得不行。
想活的念头就是奔涌而来。
他是为了她来的。
他给她这把小刃刀
的意思绝不是为了让她划喉咙的时候更快。
他是让她划绳子的。
蹲下起身的一瞬,谢岳因食指在地上点了三下。
很快,很细微的动作,温胭却看清楚了——他说他夜半三更会来。
末尾他还划了一个圈——他就在附近,一直盯着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