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_糖心兔子【完结】(119)

  程北岩一直不太好意思面对谢墨,来了以后只干活,忙里忙前,然后再说一通东晨的项目进展。

  谢墨会静静听着,不打断他。

  还在恢复中的时候,力气不足,也由不得他要多讲。

  可是应了那句话,心气足的时候,怎么都好。

  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他跟温胭一样,没有再提从前。

  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日子还长,希望一直都有。

  *

  到谢墨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时候,程北岩还是跟第一天来看他的时候一样。

  经历过死的人,向死而活。

  可像程北岩这样,夹在缝隙中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看不清路的。

  “如果你在现场,会做得比我更好。”

  程北岩本来照例拾掇好一切,刚要走,被身后的声音拦住。

  “我大概能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直觉得,你是逃兵。”

  “温胭告诉你的时候,已经迟了。你能顺利逃回来,还提供了线索。就已经赢了。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程北岩一顿。

  经历缅北那场大劫,到现在已经数月。

  有人告诉他不要怪自己,不是他的错。

  有人劝他,活着回来就很好。

  从来没人说过,是因为他不肯放过自己,心里才一直有个疙瘩。

  “如果你一直跟温胭在一起,你也会很勇敢的。”

  “如果温胭那时候打电话给我,叫我快走。我也会先走的。”

  程北岩缓缓转身。

  谢墨脸上表情很平静。

  初晨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半边脸上,竟让此刻的他显得有几份神韵。

  “谁也没有比谁做得更好。”

  程北岩一直觉得,他没有做得比谢墨好。

  尽管被拒绝过,可他心里,还是一直想跟谢墨去比的。

  可他这一次,全方位落败了。

  所以耿耿于怀。

  可这股劲儿又无从发泄,无人诉说,憋在心里,到已经不知道怎么消解的地步。

  没想到,最后一句点破的人,却是谢墨。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程北岩无法准确地形容出来。

  像是释怀吧。

  这让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李书。

  突然就懂了,李书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已经不属于南城了。

  他本以为,南城刻着李书的过错、不堪,他无法面对,才会逃离。

  可现在,他明白了。

  程北岩仍然属于南城,可缅北之后,今日之后,程北岩眼中的南城,也不再是昨日的南城。

  “我以前……”程北岩半晌,缓声道,“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闻言,谢墨也是一愣。

  是啊,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自己活得艰难的人,是没有视野看到别人的。淋过雨的人之所以愿意给人打伞,是因为此刻他们已经不再淋雨。

  暴雨中的人,只会冷眼岸边的风和日丽。

  谢墨从来不是个能关心别人的人。

  他冷漠疏离。

  对季小雨,是因为时机。

  谢莹莹不在,他真的想再有个妹妹。

  对卢晨,是因为后者热情,让他不能抗拒。

  是卢晨身上的一把火,一直烧着他。

  哪怕是对温胭,一开始,他也是隔岸观火,充满了挑衅和测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生改变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在乎身上的其他人。

  是温胭啊。

  她一直都在默默影响着他。

  她关心身边的人,从前他不理解,感觉到好奇,现在好像在慢慢感受这种感觉了。

  那年荒山。

  柔弱少女的声声呼唤,救回来的不仅是谢墨的命。

  温情数年陪伴,她还救着谢墨的心。

  明明这场劫难,她才是遭逢最深的那一个。

  可她还是那么明艳。

  如春。

  她是他的胭脂春。

  *

  墨池寒冬。

  悄无声息地竣工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收尾。

  呛爷一伙只有小尾巴罗网,根生太大,还是让头跑了。

  但是沈无涧跑不掉。

  别说他根基不深,别说谢家出手,就是卢晨和季小雨都放不过他。

  很快就坐实了证据,估计得判个无期。

  他要见温胭一面。

  温胭答应了。

  *

  那年分手之后,温胭再也没有见过沈无涧这个人。

  虽然是同行,照理说,南城也不大,总有碰头的机会。

  可就是这么邪乎,一次,都没见过。

  她曾经怀疑过,是谢墨为了怕她尴尬,特意这样安排。

  一问之下并没有。

  谢墨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他善于手段,却也不屑遮掩。他不会主动提及,但如果温胭洞察到的,他会直说,犯不着骗她。

  就是遇不着。

  不说缘分尽了,是所有瓜葛都尽了。

  温胭再抬眸,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只觉得荒谬。

  从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说。

  说他的委屈。

  “我当年,被你们弄得颜面扫地。整个建大都在传我的事,说我被人耍着玩,说我是被你甩的。”

  “温胭,你当年是先喜欢我的,你记得吧。”

  “不是我来招惹你的。”

  所以呢?最后也应该留着你踹了我?

  “你们把陈无遇弄到牢里了。现在又把我弄进来了。满意了?”

  沈无涧红着眼,太阳穴的青筋因为太激动而暴起。

  跟对面的女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没心吗?”

  “我有。”

  温胭终于抬眸。

  “正因为我有心,所以才会答应来再见你一面。”

  “你所犯的罪,没有人逼你去犯。你所要承担的,是你自己种下的后果。”

  沈无涧哈哈一笑:“说得好,意思是都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是吗?与他无关是吗?”

  “你以为你当年是怎么跟我分手的。就是那个人,他一手策划!”

  温胭冷冷地看着他,起身。

  “你是不是很震惊?”

  看她要走,身后的人急了。

  这一面,根本没有达到他所想要的效果。

  他是想看温胭如何痛苦。

  可现在痛苦的人,终究还是他自己。

  温胭头也不回,走了。

  这一面之后,真的不会再见了。

  她之所以来这里,只不过就想看一看,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真心喜欢过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可以划一个句号了。

  这些年来,这个句号始终没有落笔。

  她没划。

  谢墨也没划。

  那场分手其实始终没有落幕,阴影一直在她跟谢墨之间横亘。

  她没从第一场爱恋中走出来。

  谢墨也没从那天走出来。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用了手段,才让温胭来她身边的。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温胭也是这样认为。

  但其实呢?

  她跟沈无涧终有一天会分手,也许会有更惨烈的方式。

  也许她已经深深受到伤害。

  而她跟谢墨,终有一天会相遇。

  有些姻缘。

  有些爱恋。

  有些痴缠。

  是上辈子,就种下的缘分。

  *

  温胭对着碧朗晴空,深深吸了口气。新鲜的,无比清凉的氧气钻进肺里面,带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然后她轻提起脚步,双手在衣摆处一荡一荡的。

  胸口很轻。

  脚步,很快。

  剩下的,只有沈无涧一个人等待他最后的徒刑宣判。他垂着头,一遍遍挣扎:“你别走啊。”

  可温胭早就听不见了。

  沈无涧也永远都不会懂。

  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女孩,是他自己弄丢的。

  他恨温胭。

  他恨谢墨。

  其实他最应该恨的,是他自己。

  *

  又过了三日。

  谢墨正式出院。

  温胭已经快等不及了。

  她的墨池建好了。

  在谢墨昏迷的时候,建好墨池,是支撑住她的全部的力量。

  谢墨亲了亲身边的女人。

  她颊色绯红,像三月的春。

  “去见过沈无涧了?”

  温胭没想瞒着他,点头。

  下一秒,人被搂紧。

  “因因,你从不欠他什么。你要非觉得当年的事情对他不公平。那这鬼门关前走一遭,也算还他了。”

  温胭摇头。

  回应他的是更深更久的吻。

  我们不欠任何人。

  “我亲爱的先生,我的墨池建好了。”

  愿我们的寒冬,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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