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跳过冬天的残忍就能直接拥抱春天。可刚刚那一刻,他将她抱得很高的时候,视线低垂之下,不仅有茫茫飞雪,还有香艳花瓣。
她在冬天里,也看见了春天。
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再次发芽了。
第42章 凛冬⑥
“谢墨?你怎么在这啊?”温胭意外。
他不是会弄这种浪漫的人。他能把罗知逸请来满足她的梦, 把四位数的项链藏在小苹果匣子里,这些温胭惊喜,却没那么意外。
可到了这个年岁的人, 性格也如此。他几乎从未严肃地坦白过对她的感情, 更不会费劲心思跌在小年轻的浪漫里。
谢墨在她雪白的脖颈落下一个吻,温胭紧张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周围还有起哄声,一切是温胭幻想中熟悉的,可怎知这一刻到来的时候, 自己成了落荒仓惶的一个。
感受到她的紧张,他怀抱收紧, 完全把她箍入安全感中。
“我怎么不能在这?别人家有, 我们家因因没有, 不是很可怜吗?”
牵手的情侣,雪下的誓言, 艳丽的玫瑰。
别人有,我们家因因不能没有。
沉沉树影, 寒枝压雪,烈火烹油。
别人有,我们家因因不能没有。
黑暗之中,几星路灯寥照, 男人熠熠黑眸在风里招摇。
温胭从没想过,风雪寒霜,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南城最好的季节。
温胭埋着头,极小声地嘀咕:“可你以前, 不是不喜欢吗?”
心事一重一重地压下来,酸麻心绞的滋味。
谢墨第一次做这种他曾认为是爱的最肤浅表达,
现在却开始后悔为什么会是他第一次做。
从前年少, 太多人觉得牵牵手就是永远,一束花一封信一盒巧克力就能搅乱思潮。
他冷眼旁观只觉得好笑。
秦昀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举办宴会,年年送不一样的花。
谢煜给他写过一篇一千字的道歉信,在他珍藏一年之后,嘲笑地目光撞进视线,那是他花八百块雇人写的,就为了等待此刻的嘲笑。
再贵的巧克力他也吃过,在外人面前。
同样,馊掉的米饭也是午餐,在外人走了之后。
他曾经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唇角掀起不屑的弧。
却在另一个女人热意环绕的亲昵中,迟疑恍惚。
没有感尝过爱的人,对爱的感知游离无底。
一瞬浮霄,一瞬地狱。
别人的爱在夜里也明亮得晃眼,尽管现在他仍然看不懂这些。
可透着她顷瞬点燃的眼神,他看得懂她表情里的波澜。
别人有的,他的因因没有。
原来他真的很讨厌,从没给过她想要的。
“开心吗?”他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眼瞳里闪着莫名的期待。
像偷偷帮妈妈洗了衣服,等到夸奖的小孩子。
像闷声努力考了一百分,拿着试卷随意摆放在最显眼地方的小学生。
像从未谈过恋爱,青葱生涩的小男孩。
温胭没忍住,被心里的念头扑哧一下逗笑。
他们亲亲抱抱什么样没有过。
却没有谈过恋爱。
星目一亮,温胭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那一瞬间,她思绪上涌,闪过很多事。回过神来,却又想不起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
“谢墨,这里好多人啊。”
她曾经祈求过声势浩大,恨不得让她的爱情振动天地。
几个瞬间连接,她挺想跟他去个没人的地的。
她不知道她的转换这么莫名,他会不会失落生气,眼神有点小心。
下一秒,她的后脑勺被按进他的大衣领中,感受到他平稳的步伐托着她的身体。
喘息声明显重了,喧闹声渐渐远离。
步伐快起来,他的臂弯依旧那么稳。
谢墨疾风快步小跑了一路,玫瑰花在风里追着他们。
她偎在他的怀里,一瞬又链接到上一刻的思绪。
记得温孺南的怀抱也很温暖,曾带着发高热的她在风雨夜冲进诊所。
后来温孺南没了,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宽阔的肩膀。
她自己成了这个肩膀,风风雨雨好多年。
如今,这个肩膀又回来了。
温胭到今日才懂,那年风霜吹僵人的眼睛,她跟温情站在街角等了那么久。
其实不是为了等张梨花。
谁都知道张梨花走了怎么可能再回来。
可她们依旧在等,等到冬风劲吼,等了那么久。
等的就是一个肩膀。
只是温胭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等肩膀的小女孩,等到已经觉得不需要的时候。
等到已经长大,还在等。
那个小女孩遗留过一缕幽魂,始终没有从那个街角走出来。
可今天,伴着男人荡漾呼吸,空旷雪地,倦怠遥远的魂魄突然觉醒。
小女孩走出了街角。
*
“这里没有人了。”
温胭的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将她放下,那双手如有所感握了上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出乎意料地炙热。掌心攥着她的小手,热源顺着经脉蔓延,也烫着心口。
温胭第一次发现,谢墨有一双会说情话的手。
说着汹潮的情绪,说着时压时收的探究。
他寸劲地攥着她,心里晃悠悠地却是凌乱的起伏。
温胭从未从他眼神中看过这样的情绪,像只猫,窝在墙角,渴望抚摸,却在试探。
他满足她的心意,却在等她一个确认的眼神。
因为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不在他笃定的范畴。
温胭尽管疑惑,却给了他很真诚的答案:“刚才我紧张,现在人少了……”
她故意顿了顿,他果然急急地追问上来:“那现在呢?”
如此暴露心思,这很不“谢墨”,却是温胭喜欢的样子。
她从未看过的这一面,头一次,却觉得亲切。
“现在觉得喜欢。”她接过他手上的花,放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
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花束,她比花还美。
美人若花,一刻形象化。
花束真的太大,她要双手才能搂抱在怀里,份量沉甸甸的。
漏掉的花瓣飘了几片在她鞋边,像长靴的装饰。
谢墨回味她嗅花的动作,呼吸紊乱,他第一次觉得无法克制自己的表情。
从前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受。
他的人生欲东反西,他扬鞭催马才拉回的头,不允许任何控制以外的东西出现。
可此刻他却有想把长鞭交于她的冲动。
没再刻意在说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彼此相视忍不住笑了笑,话题自然而然带了起来。
聊南城的雪,聊东晨的业绩,聊她今天的巾帼壮举。
聊玫瑰的香,聊她闯过的祸,聊陈无遇脸上的巴掌疼不疼。
她不是一天修炼成今天的温经理的。
写错小数点,忘了给上级签字,带错文件,她几乎踩过所有新人会踩过的雷。
她做错事躲在楼梯口哭得眼睛通红,被谢墨发现,哽咽着问过“我是不是,不是做建筑师的料”?
他没给她答案,问她“那不做了,甘心吗?”
“不甘心,可是做得不好。”
“那就做到好的时候。”
他陪着她一起加班,她的小工位上灯亮多久,CEO办公室的房间就亮多久。
在南城,能赶得回来的话,他就不会留她一个人加班。
有一次,她搞完数据,打了电话发的短信都没人回,悄悄上楼找他,才看他早就睡着了。
斜在沙发上,长腿无处放置,搭在地上,身上一个毯子都不盖。
办公室酒气弥漫,他是应酬完又回来陪她的。
好多人都说温胭要强,其实只有她知道,如果没有楼上办公室的陪伴,她早就放弃不知道多少回了。
感受到自己不是天赋选手还不是跟谢墨比,她知道他是天才。
每行每业都有佼佼者,没必要跟顶级去比。
是跟陈羽同时勾画建筑草图。
她那边翻了一堆建筑素材,才勉强找到灵感,陈羽那边落笔如住,心中已有图纸。
好多人都说温胭做建筑这行灵气好,其实只有她知道,就是能磨而已,入行时间长,笨鸟先飞罢了。
都说寂寂无名者通常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人们责怪过毅力坚持,却不知很多情况下,可能是他们的黑暗中没有领路人。
可谢墨永远会在前面举一盏灯,她再累再苦再失落,一抬眸就能看到亮泽,一抬脚就知道往哪走。
后来,熬过最难的新人期,做着做着,就真做出来了。
可技术提升了,性子还没收敛。
温胭知道,她是有恃宠而骄的。
若不是在东晨,若没有谢墨,她那两巴掌,还能这么利落得打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