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_糖心兔子【完结】(58)

  话到此,本来也是小女孩任性,不至于真跟她计较。

  麻烦在于,谢墨当真了,护着温胭,把那个总一顿说道,压根没给人台阶下。

  后来结局不欢而散,合同当然没签。

  再问谢墨,他就笑着亲她:“我的小猫猫到哪都会挠人,这样不吃亏,好!”

  是温胭追了陈羽半个月,跟前跟后讨好,最后问出了实话。那个项目黄了,东晨损失千万,是谢总自己掏腰包垫上的。

  后来那个什么总,温胭各种场合,都再也没见过。

  时间久了,就把这段事情,连枝带叶都模糊掉了。

  *

  路上寒风萧瑟,雪停了,地上积出薄薄一层,踩在上面还没咯吱作响的感觉,只觉得鞋底打滑。

  她知道今天要来赴宴,穿了一双细高跟的皮靴嘚瑟,这会儿路并不好走。

  路上行人不算太少,应该是平安夜加下雪的缘故,她走的方向正好有个生态公园。雪被暖黄的路灯一照,泛着金灿灿的光,松枝上的积雪一抖,变成极好的拍照背景。

  这里聚集了不少过节的小情侣。

  男生替女朋友压下雪枝,迅速跑远,抓拍镜头。女生看照片的时候,男生给女生拨去洒在发上的雪片。

  一个地点拍满意了,又挎着胳膊朝别的地选景。

  温胭追着这对的背影很远,视线才收了回来,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他们刚刚拍过照的松枝下面,抬脚走了过去,站到树下。

  仰头望天,一颗星都没有,今天的天空不浪漫。

  明明可以选择跟他一起过节的,但她非要出现在这里。明明说好了,洒洒脱脱,却在来了以后,又不停地想他。

  怕再陷进去。

  又怕再也陷不进去。

  怕沉沦太深,另一个人却没有跟她一样。

  温胭啊,你是胆小鬼。

  她胡乱踢了下小石子,情绪发泄了一通,也不能一直这样浪着,手机电量也不允许。

  天寒手滑,手机栽了个跟头,陷进雪里。掌心下压的枝头松开,落雪纷飞。

  有闪光灯捕捉到她回眸的姿态,温胭愣了一瞬,忘记了下蹲捡手机的动作。

  谢墨站在她两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捧着那束超大的玫瑰花,举着手机,镜头对准。

  还不忘提醒她:“笑。”

  温胭顺着他的话,弯了弯唇,却感受不到自己脸上什么表情。

  脑中嗡了一下,远远看着他。

  空气里有雪的寒味,耳边有情侣的打闹,路边偶尔按下两声汽笛。

  温胭精致的五官被雪景衬得鲜明动人。

  她就站在那松雪之下,美成一幅画,雪把夜色描浅了两个色号。

  灯色朦胧,她楚楚动人。

  她穿的大衣在风下掀起衣角,像个闪耀的明星,眸色透着层落寞,此刻又覆了层震惊,还有明亮闪烁的东西。

  许许多年之后,这一幕都深陷在谢墨脑海里,本能似的刻进他骨髓和基因。后来在任何地方,下雪天再抬眸,这幅景色就会直接呈现在他眼前。

  二十四岁,鲜活的,艳丽的,美好的温胭,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绽开微笑。

  那瞬间,谢墨所有犹疑的,怯懦的,卑劣的一切都被瓦解。

  他变成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像这个凡尘其他普普通通的男人一样,想要冲过去,好好地拥着她,抱着她,亲着她。

  那一瞬间,他有了毕生都没有过的,交代一切的勇气。

  他不敢告诉她,从一开始地隐瞒,到谎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已经承受不起坦白后的代价。

  如果她知道,第一次靠近她的时间线,远比她记忆中早许多。

  如果她知道,她喜欢的这束光,是镜花水月折射的假想。

  他在她的世界里犹如英雄,殊不知他是卑劣的骗子。

  他不能忍受她跳出他的世界,又害怕再进一步,倾尽一切维护的东西终将倒塌。

  到时候,她退后的,就不会仅仅一步了。

  每次这个画面掠过心头,都扯得他心脏发疼。

  他恶劣地要在任何其他男人靠近她之前,打破他们的关系;

  却又在她靠近他之后,迟滞不前。

  不愿放手,又刻意回避,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

  他真如所有人说的那样,恶劣至极。

  气死生父,害死妹妹,让生母痛苦,是个灾星。

  他承认他后悔了,后悔为了自私地占有,把她眼底灿烂的笑,亲手灌满无措和惆怅。

  可现在这个傻姑娘,居然还会对着他笑。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永远温柔又明媚。

  他配不上她的爱,可她还是对他眼里止不住漾起笑。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

  温胭茶瞳震了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他逆着光,站在光源处,身后是片旷地,被白雪覆盖。

  过去四季,温胭最不喜冬。清寒、孤冷,老人容易在这个季节死去。

  她家的理发店铺子旁,总是会黄昏是时候,坐着两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后来一年冬,只剩下一个老太太了。街角立起了蓝色帐篷,喇叭吹吹响响。

  温情说“那个奶奶”死了。

  那是温胭第一次听到“死”。

  然后她抱着温情就哭了,她很怕她也“死”。

  再后来一年又是冬,除夕夜前一天,另一个爱搬着马扎凳的,憋着嘴晒萝卜干的奶奶也不见了。

  街头同样的地方,又竖起了蓝帐,吹起了喇叭。

  温情问她“为什么要吹这么不好听的音乐”。

  温胭说“老人喜欢听,我们老了也就喜欢听这种音乐了”。

  那次她没哭了,她听懂了死亡,也记住了这个季节。

  再后来,建筑师温孺南在去施工队实地检查的时候,被一个钢筋意外刺穿头骨。

  她看见了死亡,看见了被血染红的雪。

  这是一个很不幸的季节,充满衰败与阴郁。

  又后来的后来,张梨花把原本贫瘠的家洗荡一空后。温胭带着温情在落雪满天的街头等了她很久。

  这也是一个等待的季节。

  这个季节树叶凋零,动物沉睡,人们忙着总结,忙着迎接新的一轮四季。也有一些彻底在这个尾巴里封存。

  温胭不喜欢这种细枝末节的伤感,生活的节奏对穷人来说是快马加鞭,由不得她停下来用这种空洞的悲伤来虚耗精力。穷人要忙的事情很多,忙着早晨起来煮的热粥,忙着赶公交,忙着与同样穷的人争赶,唯独没有时间忙于梳理自己的情绪。

  穷人很少有喜悦,来的时候来不及接,苦往往也是一口咽下去,由不得嚼碎了细品。

  天上又开始飘雪了,飞飞扬扬的,像芭蕾舞蹈小姐在空中旋转飞舞。

  谢墨本就在人群中惹眼,他身材颀长,衣着挺括,气质清冷,走哪都很焦点。何况他今天手里这束花着实大,派头不小。

  身侧频频瞩目,回首,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雪里似乎飘起香甜醇厚的味道。

  这对温胭来说,是很少有的时刻。

  六年,他不是很适应公众场合的碰触,偶尔挽起的手都会下一秒撤回。六年,每一场节日都会满足她心心念念的期待,但从未有过高调的爱意。

  他内敛如深海,深邃如星空。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谢墨抱着花,朝她奔来的画面。每次念头骤起,就被快速掐断。画面还未清晰,就变成一个虚焦。

  温胭努力稳住呼吸,让心跳不要这么明显。

  可统统在男人奔向她的瞬间溃败。

  寒风在身侧穿梭。

  围巾甚至被吹到了雪地上。

  她却一阵又一阵地潮热上涌,伴着他一步又一步沉稳的步伐。

  她的眼角在男人几步加快,骤然拉近距离,冲上来将她拥起抱高旋转又放下的一刻,涌出热意。

  她在他臂弯里,看着飞雪围着她跳舞,看见枝丫下的雪簌簌下落,看见周围的人欢呼鼓掌。

  她一时忘了心跳。

  被放下来,花香四溢扑鼻,他没有搂她很紧,热源洒在耳畔。

  “因因,你看我追你也不是很怕的一件事,是吗?”

  她心头猛跳,靠在他的胸膛上,无法分析出大脑现在分泌的情绪。

  也无法回应他的惊喜。

  可抬抬手,按住他左侧心房,发现他的心跳居然比她还快。

  老人会在这个季节死亡,亲人会在这个季节离开,街角两个头顶落满雪花的少女,没有等来张梨花回家。这个季节将温胭无数次升起的希望掐灭。过去无数次,温胭被丢在冬天的寒风里。

  认知死亡,目睹离开,接受抛弃。

  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冬天的时候,却发现还会再某一刻那么伤感。

  羡慕别的女孩在松枝下享受爱意。

  温胭怔怔地注视着男人**的手上握的那束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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