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念安在她被推出的瞬间飞身下马,稳稳将人接住,紧紧拥入怀中。他阴鸷地瞪了魏临渊一眼,转而柔声哄着怀中轻颤的宝儿:“别听他胡言,此人素来不知礼数。”
楚若宝紧攥他衣摆,回头望向魏临渊:“若有需要,务必来寻……”
“魏军师,”展念安用斗篷将她裹紧,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既然贵军容不下我等,不如随本世子回营,容我为军师解毒。”
她闻言急忙转身在包中找解药,却被展念安轻轻按住:“难不成军师还不如个小女子,怕了不成!”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展念安这话顿时激起众怒。
他却只以那双隐现厉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激愤的士兵,目光重回魏临渊身上:“魏军师,请。”
楚若宝看向魏临渊,微微摇头,却被展念安一把抱上马背。下一刻他便翻身上马,对下方四人道:“小公子的马,记得带回。”
四人小组并不多言,利落上马,护在主子身后,从容离去。
“军师!何不截下他们!一个楚家人、一个侯府世子!不信寒羽军不交解药!”
“军师!”
“后方情形如何?”魏临渊揉着发痛的额角,腹中那难言的坠痛又隐隐浮现。
“来报说……”亲卫面露难色,四下张望。
“都散了,顾太医若有药吩咐,照服便是。”
“是!”——
“是!”——
“说。”魏临渊朝营外踱了几步,“如何?”
“主帅与寒羽军楚项寒,以及……陛下,正在别苑饮茶。”亲卫吞吐着,声音渐渐低微。
“饮茶……”魏临渊眼角微抽,唇边浮起一抹狞笑,“备马,本君也去大墨军营……饮茶。”
“……是。”
—— ——
大墨军营中空荡不少。
楚若宝带着四人组径直走入医药营,默然换上干净罩衣围兜,净手后逐一查看伤患,随即走到药橱前,执起小秤,闷声配药。
庄清看了眼祁子衿,朝他使眼色。祁子衿会意,出了营帐。
庄清拿着册子侯在她身侧,记录她抓的方剂:附子、干姜、人参、藿香叶、各三钱。炙甘草二钱,白茯苓四钱,白术四钱……
皆是补元气,温中驱寒之药。
“附子,疱,去皮脐。白术土炒。再加五钱黄连、黄芪、秦皮。”
楚若宝抓好药材看了眼他记得册子提醒他做好标记,“急火煎成浓汤,少量多次频服。若患者无法下咽,可采用灌肠法从谷道给药。”
庄清和围过来的梅乐、严有逻郑重点头。
“小公子,此方似比寻常止泻剂猛烈些。”梅乐斟酌着药量,“是否……过于峻猛?”
“此为附子理中汤合藿香正气散。确是猛药,救急之用,针对剧烈吐泻、四肢厥冷之症……”楚若宝说着,瞥见展念安自门口大步走来,收回目光,继续叮嘱,“主治痢疾,包括霍乱……”
霍乱二字一出。
营帐内静了一瞬。
连展念安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庄清也在这一瞬抬眸一脸凝重的看向她,霍乱…若在军中蔓延,无异于灭顶之灾。
自古霍乱成疫…
有些村庄一旦爆发霍乱,便与屠村无异。
展念安迅速敛起情绪,上前夺过她手中小秤,不由分说拉着人向外走去。
她并不反抗,任他拖着,只回头对庄清道:“快马传书回京,送医药司……不,直接找舒云霄,让他多备药材,走水路送来。”
两人都未察觉,展念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在听到“舒云霄”三字时,悄然收紧。
—— ——
楚若宝一路被拽进展念安营帐,踉跄着跌坐榻上。
她仍是不言语,冷眸看着他叉腰在账内暴走。
“我还没生气,你气什么。”
“我说过,这是战时,这是军营。”展念安猛地停步,强压怒意侧目看她,“若我不去寻你,你今日是否决意留在北魏军营?”
楚若宝点头。
毒是她下的,后果自该她承担。
“他们是敌军。”展念安朝她走了几步,周身寒意不降反升,“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你的主张?”
楚若宝看也未看,顺手抓起身边之物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
一只小木匣正中展念安胸前。里头两只木雕小兔滚落在地。
他也不捡,只是眼底聚起痛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未料到……魏临渊会令人熏艾,更想不到……他会将中毒者抛入冰池!任他们在污水中……”楚若宝蹙紧眉,眼底闪过一丝隐忍,“他们是敌军,可也是人。”
“那你可知,你之计仅是明棋。这一切后果,非你所能掌控!”
展念安俯身拾起那对憨态可掬的木兔,放回匣中,“你何必自苦,何必落泪……我不愿见你如此自责。”
他早料到,若她的计策引发难以控制的后果……宝儿必定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她不该为战事,为所谓的“不战”,背负本不愿沾染的因果。
楚若宝眨了眨眼,眸光微动,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展念安敛去周身戾气,将那盒子搁在她掌心,“你想救谁便去救……但若救不回,也非你之过。”
小念安这话…
楚若宝嘴一撇,挥手捶在他身上:“框我献计,又不告诉我全盘谋划,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呜,你……你没看见那些人多惨……都怪我,哇……”
见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展念安心疼地坐到她身旁,轻拍她后背,柔声哄道:“大将军说……若告知你全盘谋划,怕你眼神太灵,骗不过魏临渊……”
“若是因我之过……引发霍乱……我,我太不是人了……哇!!”
“那也是魏临渊太过自负,有军医却不问,自作主张……”
“他……他身上的毒……”楚若宝抽噎着止住泪,“魏临渊的毒还没解。”
展念安好笑地歪头挑眉:“提到他……就不伤心了?”
楚若宝摇头:“他那毒……久了影响子嗣。”
帐外。
楚怀瑾与魏临渊闻言,脚步齐齐一顿。
“放心……治得好。”楚怀瑾忙掀帘,引着面色铁青的魏大军师入内。
“解药。”魏临渊原本不以为意,一听“影响子嗣”,只觉半身发凉。
“乖宝儿,将解药给他,阿兄回头和你解释。”楚怀瑾看着她红肿的双眸,快步上前,半蹲在她身前,带着歉意安抚,“阿兄错了~好不好~”
她难得没有反驳,只点点头,从小包里取出个油纸包,放入楚怀瑾手中,目光却瞟向魏临渊:“用酒送服,这两日忌生冷硬食……”
楚怀瑾唤来亲卫取来清酒,连同解药一并交给魏临渊。待他服下药,又命人搬来座椅,四人便在这帐中围坐,各怀心思。
—— ——
第120章 这是什么狗血情节?
“那……此番后果, 我亦有责任。”魏临渊听罢楚若宝的叙述,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所为过于武断。
想到在军营中对她的恶语相向,他敛去眼底深沉,起身朝她郑重一揖, “虽……药毒是姑娘所下, 但酿成此乱, 确系魏某刚愎自用所致,魏某在此致歉。”
楚若宝并未起身回礼,只淡淡道:“看来……你也是被一群人瞒在鼓里, 成了明面上那枚棋子。”
楚怀瑾与展念安对视一眼,各自默默移开视线。
“陛下与主帅……自然要利用一切,以降低我军损耗。”魏临渊见她情绪平淡, 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你似乎……并不恼怒。”
“见贤思齐焉……”楚若宝有些蔫蔫地叹气, “是我太过自信, 班门弄斧了……否则,也不至引发这般乱局。”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魏临渊原本很愤怒。
他在前方险些搭上性命,先是榕城被破,又传别苑被围……结果, 那三位最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人, 竟在品茶。
主帅与父王真不愧为魏氏双生帝王,一个主战,一个理政。平素见面互不相让, 遇事却总能一致对外。
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亦是一枚棋子。此战,父王早有全盘筹划。
他前些时日苦心设计的连环计, 不过是为了推动局势,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恰巧这小姑娘用毒,意外打破了僵局……
原本…下毒也什么大不了。只是手段卑劣一些。
但他也未料到自己会中招。
不过,看楚项寒当时的反应,倒像是早料到这宝贝女儿定会对他下毒。
这反倒成了与父王谈判时的额外筹码。
“我会将方剂与应对之策编纂成册,望魏军师不计前嫌,转交那位老先生……”楚若宝依旧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