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娘想说不晚,往日处理公务到深夜也是常有的,可看看殿下的神色,忙拿起一旁挂着的大氅披在殿下身上。
“殿下别着急,臣派人出去寻好不好,您的身子……”
谢卿雪已疾步往外走,“先去御书房。”
御书房就在这乾元殿前殿,她得去看看,万一他回来了呢。
她也不知怎的就这般忧心,可想着他今日的模样,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飞檐上的八角宫灯因风旋转,映得宫道亮堂堂的,两侧手执宫灯的婢子随侍,夜风又大,将谢卿雪身上的大氅吹得翻飞。
到了御书房,祝苍早早出来迎,满眼担忧,“陛下无事的,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怎还惊动您夤夜出来,陛下得知,不知多心疼。”
要知道,这些日子静养,皇后殿下已许久未出过乾元殿了。
“他心疼?”谢卿雪气不打一处来,“那他还夜里一个人出去,到这时还不回来?”
说着,径自推来御书房的门,书房内未点灯火,但借着月光也能一览无余,她见无人,转身就走。
见是往坤梧宫的方向,鸢娘拉住殿下的衣裳,恳求:“殿下,您让鸢娘叫只辇吧。”
谢卿雪手有些不稳地握住鸢娘,被鸢娘扶着身子,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醒来后的这段日子,身子较从前差了太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不是大病初愈便是在大病初愈的路上。
中间有好几日,甚至床榻都不怎么下得来,过了那几日,慢慢地才好些。
在此处,还是帝王专用的御辇更便宜些,祝苍忙命人叫来,鸢娘不放心,扶着殿下一同上去。
谢卿雪身子大半的力道都在鸢娘身上,就这么一路过去,到了坤梧宫门口,她下了辇,却顿住脚步,没有第一时间进去。
“殿下?”
谢卿雪看着这座沉睡的宫殿,摇摇头,“他不会在这里。”
同一时间,东宫得了消息亦点了灯。
东宫离得不远,这么大动静,不说其它,门口的守卫都能瞧得见远处的灯火通明。
李胤迅速派人去探明消息,得知后来不及收拾便出门。
到了路口分叉处,给跟在身后的两队禁卫分别指了条路,“你们往这两处去寻父皇,若有消息及时来报。”
队首抱拳应是,不敢耽误一刻,立刻带队奔去。
他则大步迈开,径直往坤梧宫方向去。
当务之急,不是寻到父皇,而是劝母后回乾元殿。
母后身子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刻,夜晚寒凉,母后最受不得寒,多在外一刻,便是多一刻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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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寻到
离坤梧宫最近的那处御花园入口,鸢娘扶着谢卿雪,心里越来越不安惧怕,“殿下,我们回去吧,陛下这么大人了,又是在宫里,如何也丢不了的。”
况且,若是陛下不想让殿下寻到,皇宫内里尽听陛下号令,殿下如何能寻得到呢。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殿下的身子受不住。
谢卿雪咬唇,焦急地左右看。
他们总说陛下有多么厉害,定然无事的,但她知道,不是的,他当皇帝、领兵打仗都厉害,但作为一个人,一个会悲会喜也会痛的人,他一点儿都不厉害。
从少时懵懂,情窦初开,到建功立业,他登基为帝、她为后,再到如今,一路走来,他什么样儿她没有见过,如何能不了解。
她开始后悔自己在气头上不曾拦他,后悔自己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她明知这十年不容易,明知略微使些手段他定会回头,但当时怎么就没有这样做呢。
还在膳时命人将特为他做的菜式原分不动送了回去,他知道了,怎能不难过。
愈想,心下愈难受,咬牙顿住脚步,不想让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看着月色盈照的不远处,倏然间,在记忆里浮现起相似的一幕。
并非月色,可是那张寒冰玉床折射入的日光,清凉得,多么像此刻的月华。
脚步放缓,向那处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示意,“你们就在这儿。”
鸢娘抬手让身后身侧的人皆停下,她又跟着往前两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谢卿雪控制着没那么听使唤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这处矮木丛,还未及出去,抬眼间,便怔怔停住了步伐。
柳暗花明处,他高挑的身影立于灯火阑珊,形只影单,正对着的,是坤梧宫主殿里那座寒冰玉床不远处的窗。
这样的夜里,那扇窗被暗色吞噬,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可他就是这样看着,不知看了多久。
谢卿雪也这样看着他,静静的,像是模糊了岁月,从时光里看见那十年她不曾知晓的他。
直到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身。
“……卿卿?”
看见她的一刹,他神色些许恍惚,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他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看见她,看见活生生的她。
谢卿雪咬唇含泪,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忽然抬手,向他的面庞扇去。
可落在他面上的一刻又轻了力道,是不忍,亦是,真没什么气力。
看得李骜心漏了一拍,反应迅速地倾身紧紧抱住她。
谢卿雪挣扎着,咬牙哽咽,“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丢下我一个人不说,连夜不归宿都学会了。”
“李骜,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担心,会不想我离开你视线半分?”
“你就不知道我也会担心吗!”
“我错了,卿卿,我错了……”李骜的唇颤着,“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他竟说不出、不敢说。
他怕那时,他再不走,真的会伤到她。
她睡着时,他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他盼着她醒来,从希冀盼到绝望,盼到脑海里想了千百遍,若有一日她撑不住了,他如何去陪她。
他终得她眷顾,她醒来了,她没有丢下他。
可他却发现,没有她的这十年仿佛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好好的就在他身边,他的梦里,却净是她毫无生机的模样,彻夜折磨。
她依旧是十年前的卿卿,依旧清冷端庄、心怀大爱,他却如被黑暗吞蚀,哪怕重见天日,心底也藏了数不尽的黯,而这些,会吓到卿卿,卿卿不会喜欢的。
他应当学会,将这些好好地藏住,藏得不露出一点。
“你怕什么?”
谢卿雪瞪着他,咬住不放。
“怕……”
看着月色下她绝美的娇靥,她眼尾一点如血的朱砂印,他渐渐平静下来,向她的唇缓缓凑近。
气声缠着火热、委屈,“卿卿可还记得,你昏睡不醒的前一夜?”
谢卿雪想起来,面上羞红,“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还生气呢,答应好的全当耳旁风,脑子里净想着那档子事……”
说着,睁大眼睛,“你不会……?”
李骜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低磁的声线酥酥麻麻地讨饶,“卿卿别说了,也不许笑。”
谢卿雪偏要说,偏要确认,就挨在他耳边,声音悄悄的:“夫君不会,因为当年之事,不行了吧?”
说得比李骜想的还敢说千百倍,一下子什么悲春伤秋的情绪都抛到天涯海角了,只剩不行两个字,不断地回荡、再回荡。
气得李骜咬住她,“为夫行不行,卿卿没感觉到?”
谢卿雪脸红得滴血,还要嘴硬
摇头:“没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虽这么说着,可明明呼吸都乱了。
李骜胸膛一阵起伏,掐着她的纤腰,慢条斯理又咬牙切齿:“子渊纯孝,已经赶来,就在外面快进来了。”
“卿卿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做此争论?”
一想到子渊,还是这么大,已经知人事的子渊,谢卿雪一瞬连脖子根儿都发烫。
就在晚膳时分,她还与子渊用膳,亲自为子渊束发……
李骜察觉,大掌覆上来揉捏两下,掌心比她的后脖颈还热好多好多。
“卿卿想什么呢,嗯?卿卿,可是不行了?”
不行两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顷刻间,谢卿雪腿彻底软了,往他的怀里倒去,被他单手一转,轻松拦腰抱起。
“父皇,母后?”
子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谢卿雪心一跳,攥住他胸口衣襟,“别……”
“嗯?”
李骜装听不清。
眼看着脚步声都要到耳边了,谢卿雪急得恼火,头向里,隔着衣服不管不顾地咬他。
李骜身子似是颤了一下,但到底听了话,唤了子渊的名。
道:“你母后就在这儿,已无碍,夜深了,快回吧。”
隔着隐隐绰绰的树丛,他隐约看见母后在父皇怀中,顿时知晓为何叫住他不让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