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帝王的脸被皇后捏住,声音都变形了。
谢卿雪故意:“让吾瞧瞧,咱们陛下的面皮有多薄,唔……看着尚可啊,难不成,是多了几斤没什么用的包袱?”
李骜:……
帝王的耳根红了。
谢卿雪笑出了声。
。
三月初五,斋戒最后一日致斋,帝王移驾南郊斋宫,这是时隔十载,帝王第一次踏出皇城。
按道理先农礼为君王之礼、朝臣之礼,后宫不可沾染,所以谢卿雪灵活应变,换了身衣裳伴驾。
而自从那身衣裳换上,祝苍等身边侍候的人,便再不敢看皇后一眼。
皇后面容清冷姝丽,倾城倾国,乃是天下皆知,可他们这些人熟知的,是皇后身着皇后礼服、常服的模样,从未见过今日……
如此不一样的世间至美,多一眼都不禁心生绮念,犯亵渎之罪。
鸢娘心中也叹,怪不得史书上有些荒唐帝王豢养娈宠,若殿下当真生来如此,但凡陛下遇见,都难以避免被史书记上一笔。
谢卿雪自个儿则瞅着身上宫中内侍的装扮,十分新鲜,难以想象三个孩子都将要长大成人的现在,她还会行如此之事。
銮驾之外,官道寂静,偶有遥呼万岁之音激荡不休。
銮驾之内,帝王看着不一样装扮的皇后,目光幽深。
看得皇后冷冷睨他一眼,才堪堪收回。
谢卿雪瞧着他还算老实,到底心软,手寻到他的大掌,纤指一根一根钻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却在扣住一瞬便后悔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贴住她柔嫩肌肤的刹那,濡湿躁动。
她仿佛,都能从紧贴的肌肤里,感受到他奔腾的血脉。
帝王銮驾出宫不可轻忽,全副衮冕,威严至尊,他身侧的皇后,身着内侍朴素饰以暗纹的靛青圆领衫,材质却并非麻布粗绸,而是贡品绫罗,发以青簪束之,裹上同样材质的幞头,依旧难掩国色天香。
他与她如此装扮却十指相扣,心中更添一层隐秘的禁忌,让情绪汹涌难抑。
这样的情绪会传染,谢卿雪也感受到几分燥热,她将头转到另一边,看着于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十年过去,盛世繁华日新月异,这一条郊祀御道虽提前清过,两侧御林军守卫,但依旧能看出建筑繁荣,百姓富庶。
曾经面对群强环伺的内忧外患时,谢卿雪畅想过今日,梦寐以求的今日。
她想起初醒来那日,他带着她在青石舆图前,一桩又一桩地道着今日变化,道着他依着他们的愿景,强国富国,一日不怠。
谢卿雪再忍不住,转头看他。
下一刻,早就等着的帝王主动往她这边挪了下,让彼此之间无丝毫缝隙。
守礼的皇后这次不曾拒绝,靠上他的肩头,“我们忙完这段时日,等孩子们都回来了,一起微服出宫瞧瞧,好不好?”
帝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许久,嗯了一声,“好。”
谢卿雪缓缓弯起唇角,闭眼休憩。
李骜揽住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上他的胸膛。
今日南郊致斋天不亮便得起身,对于体弱的皇后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帝王看着皇后微白的面色,有一瞬后悔应这先农礼,手下轻柔抚了抚皇后的发,低声命銮驾更稳当些。
到了斋宫,谢卿雪都不曾醒来,李骜将她安置在圜丘斋宫内榻上,轻声唤得了应声,命鸢娘时刻不离地守着,才放心离开。
这一日,诸多戒律更加严格,禁语,只能讨论祭祀相关事宜,斋宫外设致斋仪仗,御林军守卫,悬挂“致斋”牌示。
帝王需召集所有参与官员,由礼部尚书宣读斋戒警誓,强调致斋期间虔恭肃穆、勿懈勿怠。
起居舍人随行记录皇帝言行。
白日帝王与所有官员进行最后的演习,确保明日祭祀顺利进行。
到了傍晚,太常卿查验祭祀所有牲畜,再一次确保皆毛色纯正,无伤无病,明日祀仪敬献牲洁。
并将明细呈报天听。
如此,待谢卿雪醒来,帝王外出还未归来。
她至书案前写了张字笺,又命人派往斋宫前向陛下告知一声,便换回自个儿的衣裳带鸢娘出去了。
乘车往东南方向先农坛,先农坛南侧便是明日帝王与臣工亲耕的耤田,这一路上不止那数亩耤田,附近农户的田地也大多被司农寺提前整治过,故而放眼望去,规规整整的耕地一望无际。
自此处往东西方向遥望,已有勤劳的田家正耕种田地,有些田亩不止犁完了地,一大半都已播种。
长长的路上孤零零的一架车马徐徐而过时,大多数田家都直起脊背,还有人遥遥相拜。
谢卿雪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是先农坛方向,那里已奏起了祭祀乐舞《丰和》。
她忽然变了主意,探身唤鸢娘:“派人去给陛下说一声,吾去西面田间瞧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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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女
田间的道路越来越窄, 到半途已然不够一辆马车通过,只能下车步行。
旷野风有些大,鸢娘为她拿来帷帽戴上,谢卿雪将两边纱幔掀起一些, 鸢娘在帽檐上别好。
如此, 既能挡些风又不妨碍视线。
此处能遥遥望见远处的先农坛与耤田, 又不至于太近被司农寺划到禁令地界内。
所以农夫照样在田间劳作,不因明日的祭祀有什么影响。
日头渐渐大了,有妇人孩童挎着食篮、背着背篓, 从远处炊烟袅袅的地方沿路而来。
一路笑语纷纷,拉不住的孩童拿着草风车一路跑一路笑,蹦蹦跳跳地越来越近, 从谢卿雪身旁经过。
谢卿雪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禁也露出笑容。
忽然一个垂髫小童拉住了她的裙裾, 鸢娘紧张地要拦, 谢卿雪制止,弯下身子柔声问:“小童怎么啦?”
小童认真地仰头看着她,童言一字一字:“您是天女娘娘吗?”
“天女娘娘?”谢卿雪有些不懂。
“是呀,陛下是天子,皇后就是天女, 您是不是啊?”
谢卿雪失笑, 耐心问:“小童如何知晓的呢?”
小童答:“阿耶阿娘说,天女娘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我再没有见过比你好看的人了, 你一定就是天女娘娘!”
谢卿雪笑开:“是,小童真聪明,一猜就对。”
“你寻天女娘娘, 是想做什么呢?”
小童从自己的小布囊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胡饼,双手捧起来给她:“我要把天底下最好吃的胡饼给天女娘娘!让天女娘娘永远健健康康的!”
胡饼包着半张油纸,上头几个小黑手印,谢卿雪也不嫌弃,就这么接了过来。
应:“嗯,天女娘娘多谢小童。”
小童又抓住她的裙裾,“天女娘娘收了我的胡饼,一定要保佑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好好的。”
谢卿雪摸摸小童的发,“天女娘娘会的。”
京畿一带水路纵横,渠沟深入田间,就算天公不作美,这么多年来,也年年丰收。
“只是这事小童怎么想到要拜托天女娘娘呢,大家不是都拜托神农大帝嘛?”
小童不假思索:“先农也听天女娘娘的,而且他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人了,离得太远才听不见呢。”
“陛下也听天女娘娘的,天下所有都听天女娘娘的,天女娘娘最厉害了!”
谢卿雪哭笑不得:“三皇五帝开辟洪荒,今人如何能比?”
小童耍赖,抱住天女娘娘的腿,“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天女娘娘,就要天女娘娘!”
“好好好,”天女娘娘没办法,只好连声应,“天女娘娘答应了。”
小童破涕而笑,要天女娘娘拉钩,天女娘娘满足了他最后才肯离开,哪想刚往前就撞到一堵好高的黑墙,仰头都看不到上头,小童揉揉小脑袋绕开跑了。
谢卿雪侧眸,正巧看到这堵“高墙”伸出扶人的手落了空,不禁笑了。
“高墙”走了过来,将天女娘娘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手帕一点点为天女娘娘擦手,还在耳根儿边沉声唤:“天女娘娘?”
谢卿雪嗔他:“孩子的话也听。”
“陛下忙完了?”
“嗯,”帝王应,“来接朕的皇后还家。”
谢卿雪伸出手,要他背。
于是天苍野茫的田间小路上,高大的帝王背着纤若的皇后,一步一个脚印,往不见尽头的路途。
马车缓慢稳当地驶在来时的路,半路迎见出来寻父母的太子。
斋宫寂静,御林军护卫森严,三人从侧门入内,正门的统领看见,遥遥行礼。
翌日,风和日丽。
日出时分,帝王身着衮冕,乘玉辂,伴以恢弘的大驾卤簿仪仗,从斋宫前往先农坛,百官随从。
《采荠》乐声中,沿途百姓跪迎,肃穆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