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_紫邑【完结】(42)

  让人哭笑不得。

  她只是透过这些字句,望见背后的艰辛,想到那些要子琤一人度过的难关,想到他那么小,便独身在外闯荡,哪怕知道安好,做母亲的,怎能不心疼。

  她远在京城,只能反复看着信上归期,盼着孩子早日还家。

  还好,离归期不远了。

  将信折好,妥善放在妆匣最下一层。

  既然子琤特意叮嘱,她顾念着,便不与李骜分享了。左右无大事,就遂了孩子心愿。

  至于这些银票……

  这么一会儿功夫,鸢娘已令人整理清点好,数目详细记录在册,谢卿雪抚过这包好的一摞摞银票。

  以手隔开两摞:“这些你亲自送予谢府,不用送进去,让管家出府拿便好。”

  鸢娘听着难受:“殿下想念,谢侯明夫人不来看望殿下,殿下何不回府瞧瞧?”

  “回府……”

  谢卿雪唇齿间咬着这两个字,良久,“不了。如此,动静便太大了。”

  鸢娘于是应下。

  谢卿雪颔首,望着这两摞银票出神。

  她不知是何缘由让他们想来却不来,但她知道,李骜亦不愿她见他们。

  是当年她昏睡之事,与父母有何关联吗?

  她只记得,母亲当年入宫陪着她诞下子琤,又照顾了两个月才离宫,就如同前两次生产一样。

  父兄亦是,总是没隔多久便来问安,送来许多补品药材。

  与过往并无不同,不同的,是她毫无预兆地一睡不醒。

  可……当真没有预兆吗?

  自诞下子琤,她身子一直不如何爽利,药膳不断,最后的短短一月里,他为她推了两回朝会。

  可明明那一次,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将养一段时日便好转许多。

  明明昏睡之前,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不然那一夜,他如何会与她胡闹。

  可偏偏……

  她知道,这整整十年,他一直在寻找病由,寻找根治方法。

  但直到今日,都一无所获。

  若是因日常入口及所用之物,以他们对于内宫的掌控,早便能查出,哪会经年没有头绪。

  谢卿雪都已倾向于,是因自己娘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

  但既原先生未如此说,那么这其中定有疑点,毕竟弱症虽不多,却不至于罕见,脉象定有区别。

  正想着,宫侍入内,道有前朝来的内侍在殿门口,有事禀报。

  鸢娘出去问询,回来道:“殿下,两刻钟前,有人敲了登闻鼓。当值的御史初步问询后接了状纸,陛下得知敕令三司推事,因诉冤人曾与殿下相识,特命人来报。”

  谢卿雪讶然。

  一为登闻鼓,二为此人竟与她相识。

  自李骜登基,那些贪官污吏都去见了阎王,选拔新官新吏皆是爱民治世之才,治下上至京城朝堂,下至地方县乡,无不清明。

  更有完备的监察体系。且一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的“四善二十四最”此为重中之重,若有致百姓冤屈诉诸无门确认属实的,都不是贬官,而是直接罢官,且三代不得入仕。

  严重者还会论罪判处,最重可至满门抄斩。

  不敢说这样的体系之下再无冤屈,但有了冤屈往上一级定能伸张,还能为地方除去一个昏官庸官。

  这么多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以及帝王派出的钦差都未曾查出一例过二级未昭雪的冤案。

  从未有一个,能闹到敲登闻鼓的地步。

  且御史初询竟已受理,帝王亦是认可,这便说明,最次都是涉及重大人命的极重冤抑,且已然穷尽百姓所能之寻常途径,仍无法昭雪。

  而这么一个人,竟,还曾与她相识?

  短短时间内,谢卿雪在脑海中过了许多人的面孔,“是何人?”

  鸢娘红了眼:“是宣娘。”

  谢卿雪怔然。

  宣娘,洛阳宣氏女宣凝。

  鸢娘与宣凝都是她掌内宫没多久,选才之时的惊才艳艳之人。

  甚至当年她对宣凝的印象之深,更胜鸢娘。

  只因因为她,她第一次起了办女子科举的念头。

  鸢娘参与的是女官遴选,宣凝当年,则是以已婚已育之身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闯到了殿试,都取得了功名却被揭穿女子身份。

  满朝斥责,直言此乃欺君之罪,需重重惩戒。

  谢卿雪听闻亲自召见了她。

  她看了她的朝考卷和殿试卷,深知她的才能不输男子,为惜才之心,她给她一个机会。

  她告诉她,若她有勇气承担往后风雨,她便能与陛下一同给她她应得的官位,只是此非一时之功,往后面临的挑战数不胜数,她亦没有把握能走到最后。

  但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种鼓舞与希望。

  她问她,愿不愿意以身入局,赌一场命?

  当时,宣凝为此事面容憔悴,神思恍惚,闻言落下泪来。

  这般形容,与谢卿雪在殿试上所见,那凛然不屈的风骨相去甚远。

  以为她是受不住这段时日的满朝攻讦,还安慰道不愿也无妨。朝中会予她些补偿,放她家去。

  宣凝却说不是。

  面对天子之问都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跪下,深深叩求,道愿承担欺君之罪以命偿之,只求,莫要累及家人。

  谢卿雪当时不懂,这如何会累及家人,朝臣喊得再厉害也定不了罪,有她这个承诺,她留下才是真的不会累及家人。

  直到宣凝字字泣血,将她被揭穿女子身份以来的所有遭遇悉数道出。

  原来,真正让她后退的,正是家人。

  她的母亲用命逼她,要她回家,父亲严厉斥责动用家法,道她污了宣氏门楣。她此时尚且有骨气,以在金銮殿上辩题的风骨,将他父亲驳了个灰头土脸。

  直到回了夫家。

  公婆要让她夫君休了她,她夫君不愿,却用孩子威胁,若她再不认罪远离朝堂,便索性杀子另娶,省得往后孩子长大有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母亲,时时刻刻活在世人的嘲讽痛骂里,一辈子被戳脊梁骨。

  她毫无防备,心被往日恩爱的夫君戳了个洞穿,求夫君放下刀,好不容易将孩子抱回怀里,却又被儿子一把推开。

  尚在垂髫之龄的亲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看她的眼神堪称痛恨,和看仇人没什么两样。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刀剑,凌迟般让宣凝体无完肤。

  原来最猛烈最能杀人的风雨,往往来自至亲之人。

  她不在意朝堂之上诸臣的言论,也不在意陌生人的指指点点,却无法不在意这些她最放在心上之人口吐的利箭。

  她夫君将她关起来,说她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放她出去。

  让她好好想清楚,还想不想要儿子的命。

  是父亲救她回了娘家。

  母亲一边照顾她养伤,一边垂泪,自责是自己没教养好她,才让她生出妄念受这样的罪。

  宣凝刹那万念俱灰,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世道之于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不是不向往皇后殿下口中的未来,也不是不愿为此付出努力,她是就算家人无法理解她,就算亲子恶语相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为此相残。

  她知道,或许夫君所说只是威胁,但她赌不起。就像她曾天真地以为,无论旁人如何,夫君都定会支持她。

  现在回想,当真可笑。

  她终究是退缩了。

  但不做官,她也不想还家,时至今日,家已不是家,而是食人的恶窟。

  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无法回去。

  她叩谢皇后之恩,一心求死。

  谢卿雪沉默许久。

  这个世上的偏见从来不少,未发生之前,人们总不以为然,也总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发生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过往的一切心理准备皆是徒劳。

  尤其,是对于女子。

  天下女子不易,她早便知道。

  更深知这个不易非她能轻易扭转,有关世俗之事,总是要徐徐图之。

  她管得再多,也管不了一个父亲如何对待女儿,夫君如何对待妻子,儿女如何对待母亲。

  竟连不想还家,也只有求死一途。

  谢卿雪对她说:“宣凝可以死,但绝不能因女子之身参与科举而死,若你就这般死了,那么往后女子将再无入仕的可能。”

  “吾会安排好,往后,宣凝不再是宣凝,天地之大,你想往何处去,便往何处去。”

  “你去看看这世间真正的模样,去看看,并非所有父母皆如你之父母,也并非所有夫君亲子,皆如你之夫与子。与你做出同样选择之人,也并非都会不得善终。”

  “错的或许是这个世道,但天下之广,包容万物,容得下偏见,自也不会辜负为己谋身、心怀天下之人。”

  她亲自扶她起身,一匹马,一辆轺车送她远赴千里之外,去一切想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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