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一片薄红。
以他的身形,旁人从背后,全然看不到她,哪怕一片衣角。
谢卿雪身子一颤,倏然睁眸。
“天乾……十五年?”
震惊太多,成了一片茫然。
十年,她竟一觉醒来,便是十年……
那这十年……
“这十年,孩子们都大了,家国亦如当年所愿,失地尽收,贸易繁荣。
朝中臣工并未如何变,只是有些到了致仕的年龄,寻了年轻的顶上。”
“卿卿当年一力主张的水利工事与女子学院,这么多年,从未懈怠,只是进学至多三载,学子,已不是卿卿当年熟悉的那些了。”
“内宫之事,依从前旧例直到今日,卿卿当年选的大尚宫,办事稳妥,如今宫内一如从前。”
“还有边关互市……”
“那你呢?”
“……嗯?”低磁稍哑的声线怔然。
“你说了那许多,那你呢?”
她搂他的腰,“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除了你,便是孩子。你知道,为何不说?”
李骜顿了好几息。
“……朕,自是励精图治,日日往返之地,不过乾元殿与坤梧宫。与从前,并无不同。”
谢卿雪收紧了手臂。
他将她抱到乾元殿前殿,殿正中,是一片以青石雕刻的巨大舆图。
舆图北至极地,南至大洋,东至蓬莱,西至西域,大乾位于正中,从前所有谢卿雪熟悉的边境小国皆已不见,领土扩大,邻居都成了从前万分头疼的群狼大国。
李骜指向从前兵力最为强大的域兰国,划了一条线,将域兰囊括入大乾,并将域兰二字抹去。
“域兰国时至今日,已尽数归于大乾。”
又分别点了下东南西北边境线最远处,“大乾疆域,已是皇考即位初期,两倍有余。”
谢卿雪睁大眼眸,无不震惊。
先帝即位之初,大乾王朝已历经三百余载,历史上从未有一代王朝能超过这个命数,大乾也同样,皇室幽微,起义遍野,外忧内患,反王灭了一个又生一个。
然先帝有中兴之能,李骜小小年岁时,便已有百战之功,后来更是从无败绩,父子二人,硬生生将穷途末路的王朝救了回来。
内忧解决,外患依旧层出不穷。
小国趁火打劫,大国虎视眈眈,刚平定内忧的大乾一缺兵二少粮,抗敌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奇迹,直到李骜登基,才让那些国家彻底不敢妄动。
她沉睡之前,已与他共商了将那些小国分而化之的对策,若当真十年过去,小国收复可以预料,可如域兰国这般的大国,便是如何也想不到了。
她与他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再无人比她更清楚,要达到今日成就,需付出多少心力。
忆起他责打子渊的模样,
眉心不禁蹙起。
心中不妙之感愈发浓郁。
十年前,这两个人便顾国不顾身,那如今……
“……卿卿,你不开心么?”
这语气,和六岁的子渊到她跟前求夸奖却不得的模样相差无几。
谢卿雪摇头,“而今大乾国力强盛,我自然欣喜。”
李骜这个大个儿的远没有六岁的小人儿好哄,他贴过来,“卿卿不是曾祈愿,盼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盼国库之财,源于四海之下。”
“不止域兰,伯珐亦于近日收归我大乾版图。”
他又挪了下边境线,以为她尚觉不够。
就在他动作之时,谢卿雪心底兀地燃起无名之火。
合着这舆图能活动的边境线,就是让他做此用啊。
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人,经年过去,她便只盼着国之盛,不盼家之好吗?
一个域兰还不够,竟伯珐也攻下了,她难道就想让他们父子,用命去换这家国强盛吗?
抓住他那只闲不住的手臂,用了十成力道。
咬牙:“那陛下叱责子渊,也是因着这已然收复的域兰与伯珐吗?”
还用鞭子抽她的子渊,依她看,更该抽的,是他才对!
第4章 血痕
李骜身子僵了一瞬。
他向来知晓,他的卿卿是极厉害的,不止朝堂之事高瞻远瞩,面对家事亦是洞若观火,总能很快找出问题根源,寻得最妥帖的法子。
若说朝事两人相辅相成,那么家事上,他是从来比不过、也拗不过她。
往后挪了小半步,“此事,是朕的错。”
这时候的他倒是认错认得快,半点不似之前什么都不敢说的模样。
但谢卿雪不搭腔,反追问道:“哦?错在何处?”
“错在……”
真要说错在何处,李骜又说不出了。
回忆起此事前因后果,忆着太子李胤朝会上的坚持、私下的戳心之言,他闭了下眼,面色泛白。
政见不同从来都是常事,朝堂上只有一家之言才不利于家国,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提到他母后,口不择言,怨卿卿的十年沉睡都是因着为了他的操劳,因他不曾护好她……
李骜看谢卿雪抬步,心兀地重跳一下。
顿时上前,极其不安地紧紧抱住她。
“卿卿做什么?”
谢卿雪冷着脸,“陛下在家事上敷衍我,我自是去好好看看陛下这些年征战的成果,免得当个聋子瞎子。”
“卿卿,我没有……”
李骜委屈,高高的个子弯下来蹭她的额。
“当年攻下域兰时,对域兰的百姓和战场上的俘虏,朕纳百家之言,行怀柔之策,将他们悉数分散,待他们与大乾百姓一般无二。”
“可三年过去,边境临近域兰处动荡不断,追查过去,罪魁祸首便是当年赦免的俘虏。
他们以扭曲的夷教教义欺骗驯化,使我大乾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加入,打着信仰的旗号行反朝廷的暴行。”
“朕用了整整两年,才将此患彻底平息,牺牲的将士百姓,已近万数。”
“现今伯珐国刚纳入版图,朕,欲尽斩俘虏以绝后患。”
最后半句话,是他身为帝王,真正如天道俯瞰蝼蚁的口气。
“嗯。”
谢卿雪不置可否,“此事,子渊与你所见不同?”
不必多想,李骜生于山河崩碎的战乱之时,见了太多斩草不除根的惨案,更何况,俘虏一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能立时掐灭的隐患,又何必夜长梦多。
而子渊出生之时,山河已定,盛世初临,从不曾经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莫测凶险,朝堂之中博弈争斗,又大多隐于暗处,他所学也一直笃行的,是盛世所需的君子王者之道。
因着未曾发生之事就去斩几千几万人的头颅,他当然做不到。
“是。”
李骜应,“不仅如此,还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
“朕已知错了,”他接得极快,与前句几乎没有停顿,“无论太子如何,朕都不应如此罚他。”
谢卿雪颔首,似是满意。
心中却轻嗤,她信他才是有鬼了。
尽斩俘虏一事,光是提出来,她就能想象到朝堂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若只因此便给儿子上了鞭刑,那些个大臣,怕不是早就血流成河。
“如此说来,确实是子渊先行了不妥当的举动,陛下做出此事,也是事出有因。”
这话说得李骜心间一跳,几乎要以为她早已察觉真相。
模棱两可的不妥当三字,让他的心七上八下。有一瞬间甚至想干脆坦白从宽,然此时此刻,太子怨他之言,他说不出口。
太子道因他之过让她沉睡十载,每每枯熬的长夜,他又何尝没有如此想过。
然若真陷入如此思绪,他,万熬不过这十年,早便以性命去陪她了。
这十年,支撑他的,是怕她醒来,却寻不见他。
他从不敢想,不敢想是不是若没有他,她便不会毫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不敢想,她是因他而操劳成疾,身子才总不好。
他甚至恨她的父母,谢侯和明夫人。
当年,是他们让她自娘胎里便带了病,从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大夫曾言,她活不过二十。
那个庸医,不会治病,便断人的命数,何人予他的权力。
他的卿卿此生定长命百岁,与他携手,白头到老。
谢卿雪仰头,手抬起,贴在他的面庞,被他以大掌覆住,蜷在掌心。
她轻声:“李骜,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李骜的手一瞬失控,将她的手攥得泛白。
强作镇定,“好,今日往后,就歇在乾元殿,可好。”
谢卿雪抱住了他。
。
宽大的龙床之上,巍然的身形成茧,拢着怀中珍爱之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怀中的人儿早已熟睡,但抱着她的人,身上遒劲的肌肉,几乎将衣裳绷出了一块块的轮廓。
心跳慢不下来,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李骜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