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鼻息让他安心,可是十年前,便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不知多少次,怨自己不曾整夜守着她,怨自己睡得太死,没有察觉她可能的动静。
是不是她曾夜半向他求救,却没有气力,她是不是会万分恐惧地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智一点点被病魔吞噬……而这所有的一切,他就在她身旁,在她最近最近的地方,却,全然不知。
他,是最该救她的人,却从头到尾,连参与,都不曾。
从那之后,他无比痛恨黑夜。
月,渐上柳梢头。
李骜紧攥的拳就在她枕边,泛出死白。身上的冷汗一层覆过一层,都要将床褥映出个人印儿来。
呼吸再怎么压抑,也渐渐失控了。
他明明睁着眼,明明怀中就是她,却好似陷入了一场无比深沉可怖的梦魇,在眼睁睁看着她成了一具枯骨。
瞳孔发颤,眸子红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淌下血泪。
某一刻,他重重一颤,控制不住自己迅速地抓她的肩,一声叠过一声地唤她。
心跳重得,要盖过他的声音。
“唔……”
谢卿雪迷迷糊糊地嘤咛。
夜半三更,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突然被这么叫醒,人一下子没法儿完全清醒,还哪哪儿都难受。
她闭着眼去抓那个作乱的罪魁祸手,满心恼火,“做什么啊……”
结果那只手完全不消停,还变本加厉,深更半夜的,唤她的名字和叫魂儿一样。
翻过去捂住耳朵不行,身子本能的记忆里,还以为他又要闹她。
不情愿地蹬了两下,想将他蹬开些。
哪知一下被抱得死紧,勒得胸口发闷。
谢卿雪咬牙,干脆利落胳膊挥过去,一掌拍下,重重一声响,可算奏效了。
没了恼人的声音也没人来挨她,十分清静。
谢卿雪心满意足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没完全清醒的神智很快便沉入梦中。
徒留一个被打懵的人捂着半边脸发愣。
……
“哎呦,陛下,您的脸……”
旭日初升,乾元殿外间,来服侍的祝苍打眼还没怎么瞧,陛下脸上的几道血痕就入了眼。
被这么叫了一声,李骜面上的笑意才收敛些,才想起去镜前瞧一瞧。
看着铜镜中的那再鲜明不过的几道伤痕,他看了许久,没忍住眉宇间还是露了笑。
尤其想到他出来时在卿卿耳边说了声,卿卿迷迷糊糊咕哝着应他的模样,直想连早朝也不要去了,便这样一直一直陪着她。
但应是不行的,卿卿问起来,不好交代。
祝苍在后头,看着陛下的举动,满脸一言难尽。
陛下近七尺的高大身量,在整个大乾都属罕见,配上面上这般的笑,再想想平日朝堂上威武霸烈、雷厉风行的俾睨之姿,属实让人有些割裂。
当然,就陛下这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若是让皇后殿下都知晓了,怕是这么几道伤,都是轻的。
他清咳一声,委婉提议:“陛下,这伤,要不拿皇后殿下的胭脂稍遮一遮?”
不然大朝会,这般露脸的重要场合,怕是臣子都无心奏对,只想着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了。
李骜负手直身。
睨他时,转眼便恢复成了让人胆寒的威严模样,“胆敢胡乱猜测者,丢出去便是。”
祝苍低首,“是。”
当今的朝堂,莫说只是几道伤痕,便是跨了半张脸的疤,也无人敢对旁人说半句对陛下的不敬之言。
当然,除了脑子里只有国事、半点不近人情的右相,以及曾任太傅的左相,还有……
太子。
这几个人,面对陛下,可是什么都敢说。从前右相每每出言,总让祝苍觉得他下一刻便脑袋不保,现下,又多了个太子。
果不出所料,临近散朝,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李胤手执玉笏出列,朗然缓声:“儿臣斗胆,不知散朝之后,可否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探望母后。”
此言一出,几处角落尚为些朝事悄言争论之声顿时不见,偌大的金銮殿,刹那鸦雀无声。
皇后之父谢侯立时抬首,可第一个出言的,并非是他。
“陛下,莫非,皇后殿下已然……”
是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
出言的,是左相。
言语中,满满的喜色。
左相在李骜还是太子时便为太子太傅,李骜登基后自然成了太傅,而谢卿雪与李骜十多岁便定了亲,从那之后形影不离,可以说,左相就是看着他们长大的,看待他们,如看待自己的孩子。
先帝与太后逝世后,也只有左相,在李骜心中能算作长辈了。
李骜颔首,“不错,皇后确已醒来,朕心亦如复生,欲,大赦天下。”
如此好事,众臣伏首跪拜,三呼陛下圣明。
太子亦然,可他在起身后,面向父皇,执笏躬身。
“父皇欲赦天下子民,不知已纳入大乾的伯珐国,是否可算作是我大乾子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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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冷讽
若刚才只是寂静,那么此刻,便是一片死寂。
除了太子,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抬头。
连右相这个从前不怕死的,都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太子真是仗着自己是太子啊。
同样的话,换成这朝中的任何一个人,怕是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后排的几位文官,悄摸着擦了下冷汗。
李骜沉沉看了太子几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吐出二字:“自然。”
诸臣心中讶异,为了太子,陛下竟肯退居至此?
太子却不曾有异色,他知晓,就算父皇如此说,也定有下文。
果不其然。
“伯珐国百姓自然属我大乾子民,便依域兰的旧例。而战场上的俘虏,他们多年来扰我大乾边境,杀我大乾百姓,与我大乾血海深仇,朕,岂能留他们好生活着?”
此话一出,不止在场多年征战沙场的武官,连三省文官都深有同感。
若当真赦免,那我大乾将士在战场上流的血算什么,那些为此几代不得安宁牺牲的百姓又算什么?
“不可啊陛下。”
这种时候,右相倒是顾不得想这想那,也没那么在乎自个儿的脑袋了。
“大乾早晚一统,若开此尽杀俘虏的先例,往后征战,敌军知晓就算投降亦是死,怎能不拼死抵抗,哀兵勇猛,生死在后,背水一战之下,我军岂非徒增伤亡!”
右相此话亦是很有道理,尤其,北面战场上此刻大乾儿郎正在为国征战,甚至连……
“陛下,三皇子此刻正在漠北,若屠戮战俘之事传了过去,漠北将士拼死反扑,三皇子虽天生神力,可毕竟,只有十一岁啊。”
出声的,是元武将军乌羿,若说陛下是威武高大,那这厮便是肌肉虬生,壮硕无比。
个儿没陛下高,身形却几乎是陛下两倍宽,更是有左相这个典型文臣的四倍有余,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朝廷发的官服都没他的码数,还是让工部少府监专门量体定制的。
也正是因着他这天赋异禀的体格,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所不利,当年跟随陛下积累了无数战功,后来更是北征的关键人物,于域兰之战建立了不世之功,陛下特封元武将军。
但就是这么个人,一年前,竟败于三皇子之手。
按理来说,三皇子李昇再厉害,毕竟年岁尚小,陛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打仗。
奈何这李昇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童,仗着自己天生神力旁人奈何不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满宫上下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直到到了习武的年纪才好些,每日里被武师傅操练得胳膊腿儿都抬不起来了,可不就消停了。
可好景不长,宫中的武师傅便吃不消了,一次闹到陛下面前之后,三皇子被丢去了北衙军营,每日往返于宫内宫外。
一日里的时辰被排得满满当当不说,日复一日严格的考教放一般人,早便精疲力竭。
但三皇子不,文课表现优异,武课更是满军营寻武力好的比试,往往旧伤没好便又添新伤,还越战越勇。
那段时日,整个京畿的军队训练都较往常紧迫不少,若三皇子是个成年男子便也罢了,偏生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输给一个孩子,能被同袍笑话死,好几年抬不起头来。
当然,这般训练有没有用,便是另说了。
武力难寻敌手,文课兵法也一点便通,又适逢边关战争,很长一段时间,李昇想方设法只想让父皇将他派往边关。
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还能摆脱父兄的管束,何乐不为?
那段时间三皇子这个混世魔王的折腾,满朝文武想起来都肝胆皆颤。
武官遇上大不了比试一番,文官才是受罪,三皇子年岁小,不似大人般头脑中有些顾忌,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