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盼着她的丹娘,能得世间最美好真挚的感情。
盼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说得再多再恳切,褚丹还是走了。
她说,卿娘你不懂,说她现在,唯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那日过后,谢卿雪病了一场。
那场病极为凶险,浑浑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强好些。
醒来后,她求父母兄长,莫告诉李骜,他如今身在前线,日后回京也是事务繁多,她既然已经好了,就莫让他再因此事忧心。
她亦怕李骜追责丹娘,甚至因此迁怒左相。
她想护着丹娘,让丹娘得偿所愿。
且当时的局势,左相实在太过重要,几乎是李骜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她不忍李骜为她与太傅离心。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恨,也渐渐淡了。
她不曾收到过丹娘的信件,却也道听途说,知晓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载,劫后余生,她是真的,想与她再见一面。
想亲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过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为当年之事,画上一个和解的句号。
……未来难料,谁又能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
她此生亲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这儿,不由轻舒口气,回身,有些困倦地将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却触到了温热的肌肤,顿时眼眸微睁,将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声,“李骜?”
“你何时进来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么和采花贼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满地搂皇后的腰,低头抿她的耳郭,低磁的声线震得谢卿雪半边脸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忆过往,心中念着旁人时。”
谢卿雪:……
推他,“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进来内殿便也罢了,还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钻进被衾里。
她就不信,他从外头进来时,就穿着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着卧榻静养,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李骜手不松,还抱得更紧,下颌蹭她的发。
“卿卿莫忧心,那褚丹已从云州启程。卿卿寿辰之时,定能赶到。”
谢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问及时此事时说她定能达成所愿,这不,后文来了。
谢卿雪哼声:“若我现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让人递信,便是留给了丹娘选择的机会,若当真不想回京,她亦不会逼着。
一切以丹娘的意愿为重,若过得好,就算不相见,两厢安好亦是圆满。
李骜如何不明白,听这话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识好歹。”
谢卿雪往他腰间掐了一把。
李骜分明连肌肉都没颤一下,却嘶了一声,“卿卿,疼。”
“好好说话。”
李骜:“朕派去的人,只是将卿卿的惦念如实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随回京了。”
“那丹娘……”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问丹娘过得如何,可想到当年别离的情形,忽然觉着,旁人眼中的好,当真是丹娘心中觉着的好吗?
她当年一腔情愿为丹娘好,说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好与不好,她该亲口问丹娘。
李骜却见不得她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纠结。
直言:“那褚丹这些年为云州大族宗妇,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卿雪微怔:“原来,她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渊、子容、子琤,可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的丹娘,依旧是旧时闺中的模样。
她不曾见过她为人妇 ,更想象不出她为人母的模样。
想必对于丹娘来说,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为大乾皇后,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听过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却定是知晓她的。
而她沉睡十载,这般久远的岁月,也不知,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闺中情谊,对她有些许挂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骜见她还在想,轻咬她一口,“卿卿。”
谢卿雪躲没躲及,气气抬眸,极美的眸中燃着清冷的愠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边眉眼,揪着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轻轻一下,连印记都十分不明显,谢卿雪却是用了真劲道,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李骜一点儿不见生恼,反而笑出了声,气息洒在她耳郭,谢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下。
大掌的力道几乎将她揉进身体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还要将有牙印那处故意凑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谢卿雪不听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开头,“李骜。”
李骜胸腔震动,喉结撑着硬朗的肌肤,随笑声上下滚着。
谢卿雪看他没完没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结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动抵在掌心,让她身子发软。
这个人!
谢卿雪放弃,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子,面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骜得寸进尺,大手轻而易举掌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中,身体的每一寸弧度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谢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
如他这样浑身都是无穷劲道的高大身躯,又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出身,总有无数种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让她挣不脱,也不会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红印。
无论何种姿势相拥,除却某些时候克制不住的失控,都是紧密且安心,没有半分不适。
她眷恋他的怀抱,甚至某些时候,想让他抱得更紧些。
尤其如今,最能驱散她心中难抑的悲伤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抛下他,抛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却不代表不惧怕。
每每他这样抱着她,肌肤相贴,她都能更说服自己,多看当下。未来的阴霾再重,起码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她清醒着,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拥许久,她昏昏欲睡之时,后背的温度缓缓离开,他低沉的声线从侧上方传来。
“汤药应当好了,用了再歇息。”
谢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待他下了榻,谢卿雪反而清醒,睁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见时,她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
不知为何,竟觉着心口有些难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卿卿。”
李骜的步子又大又稳,檀木托盘上的汤药只是起了些微涟漪。
汤药特有的苦袭上鼻间,似夹杂着几缕香。
谢卿雪自小喝惯了汤药,从不用蜜饯之类的甜口压药味,可此时一闻见,竟泛起几分恶心。
她倏然想到这两日自己不同寻常的嗜睡。
一开始,她只当自己身子实是不好,因着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愈,为何还是屡屡感到疲累困顿……
“卿卿?”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面色泛白,不禁心忧,来握她的手。
谢卿雪看着被他亲手端在眼前的药,抬眸,轻声:“这回的药中,可是新添了许多安神之物?”
她这样天生体弱的身子,从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风寒,久病成医,个中药理也比寻常人懂得多些。
虽不至于像真正的医者般,药材药效信手拈来,可自己惯喝的药,还是知晓几分的。
若只是单治疗风寒,也不至于让她有如此明显的反应,仿佛剥夺人精气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时,何至于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变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骜沉默许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却终究没有开口。
甚至细看,他的视线稍下移,避开她的目光。
李骜摁住欲颤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说辞真的到了她面前,还未出口便不堪一击。
谢卿雪已经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抚,却只剩下苦涩。
“没有。”笑的是李骜,他竟也有这样的笑,仿佛举足若轻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经要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