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原先生只是借此机会,让你的身子好生将养几日。”
谢卿雪没有拆穿他,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味反上来,呛得闷声咳了几声。
李骜抚她的背,谢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怀中,浅阖着眼等着这阵难受劲儿过去。
他不说,她便换个人问。
……
于是这日太子与二皇子来请安时,看到的依然是紧闭的殿门。
李胤叫住捧盘进去的宫侍:“父皇可在殿内?”
宫侍蹲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李胤挪开半边身子,只在门开合的瞬间瞧见殿内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药香溢出几缕,绕在广袖之间。
……
“殿下,太子与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鸢娘压低的声线透过帷幔,轻柔送在皇后耳边。
“不必。”
谢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间,苍白的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鸢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准备。”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殿下不在时,满宫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从,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个字,无论陛下如何看待,内宫所有人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一刻钟后,原老先生拎着药箱,自偏殿被请入寝殿内殿。
他先是诊脉,而后坐于榻前,打开药箱。
这一回药箱内的物什,与以往每一次诊治时都不同,满是细若牛毫的金针。
执针时最后一次请示皇后:“殿下,此法虽能延缓毒素蔓延,其间痛苦却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当真决定如此吗?”
谢卿雪已经在鸢娘搀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盖着一层引药入体的莹白棉绸。
多年病痛折磨让她身形玲珑纤细,几乎完美无缺的骨相让每一丝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闻言侧眸,“也只有在风寒未彻底痊愈之时施以金针,才能确定吾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当真是因着某种毒,不是吗?”
原先生低下了头:“殿下所言正是,只有明了病症病由,老臣才能确定下一步诊疗之法。”
只是这个确定的法子,实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皇后。
谢卿雪莞尔:“原先生尽管放手施针,这回错过,以后可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如今的身子,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还受不受得住金针遍体的痛楚。
“老臣遵命。”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只余沉稳的专注。
一辈子行医,前半生经手病患无数,大多痊愈康复,也有少部分药石无医,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无法睁开眼睛,脉搏气息全无,也无能为力。
这是每个医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为,他已修炼得水火不侵。
自入宫以来,他的病人,只有皇家,曾经是先帝,近十多年,只为皇后一人。
而十几年日日请脉诊治,以毕生之能从阎王手中抢来的人,皇后于他,早已不是一个病患这般简单。
亦知晓,若非皇后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救她的机会。
外界人人都道,皇后是
医圣亲手缔造的奇迹,可他知道,这个奇迹,是因着皇后自己。
只有病人自己不放弃希望,医者才有希望。
“来吧。”
谢卿雪轻轻闭上眼睛,任由虚软无力之感散至整个身躯。
第40章 后生
同一时间, 殿门外。
此时辉曜风清,云淡影疏,正是一日皓日初盛之时。
岳峙渊渟的大皇子与清濯如玉的二皇子立于白玉陛阶之上,宫侍尽职尽责守着殿门, 眼观鼻鼻观心。
“皇兄。”
李墉侧首轻唤一声, 心中再担忧母后, 却也知道,这样一直候在殿门前也不是个事儿。
李胤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的殿门,浑然的威势让殿前侍候的所有人都提着口气。
身为大乾太子, 亦是三兄弟之中离父皇最近的皇子,他对母后身子的状况也知晓得比二弟三弟更多些。
但是这次母后风寒,除了尚药局的脉案, 多余的,父皇只字未提。
却偏偏从昨日到今日, 种种皆透露着不同寻常, 由不得他不多想。
姜尚宫不在殿外,只能是在内殿侍候,那么父皇多半不在。
可今日他在前朝并未见过父皇,是有什么事,能让父皇破天荒这个时辰不陪着母后, 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 已然有所猜测。
侧首:“子容,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能让父皇如此的,定然事关母后。
“我和皇兄一同去。”李墉道。
十四岁的弟弟看着十六岁的兄长, 酷似母亲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依赖。
看得李胤微怔,而后笑道:“好,我们一同。”
乾元殿离前朝本就不远, 帝王所在也并非远到皇城衙门,只是前殿的御书房。
高大的宫门处,正笔直跪着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肤色是北方风吹日晒许久才独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来尊贵精细的影子。
辨认许久,李胤方勉强认出:“……伯珐王?”
“不是说,伯珐王被派往伯珐修渠?”李墉道。
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发调令,每次回来述职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对待这样一个外族之人,等闲之事,父皇怎么会轻易叫他回来?
倒是想到一桩:“此人的中原名字唤作明钦,母亲出自蓬莱明氏,幼时曾在谢府暂住过几年。”
“这么说,他应与母后相识,为何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
尤其近两年,边关与伯珐征战不断,伯珐王竟有明家血脉,就算是为着母后,父皇也该表现出几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渐深,意味不明,“若母后当真对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现在,未必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
李墉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从皇兄的神情中读出什么,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这许多年,他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他知晓,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与三弟有用,许多话,旁人能说,他不行。
那头跪着的明钦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循着视线望过来。
太子他早便见过,眸光平静无波地划过,落在二皇子面上时,倏而顿住。
一瞬百般情绪复杂汹涌,如回到当年两小无猜时,他知晓他们之间天壤之别,连讨好都小心翼翼。
原来,传闻中容貌极盛的二皇子,生得,这般像她。
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他迎着太子染了怒气的目光,情绪渐掩入深海,丝毫不惧。
祝苍大监近前道:“伯珐王,陛下传召。”
御书房门开又合,祝苍自然瞧见了二位皇子,但想想御书房内可能出现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装没看见。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经懂得,为何皇兄会这么说。
莫说父皇,连他都生出几分恼火。
握上皇兄紧攥的拳,“无事,有父皇。”
太子李胤险些没能按耐得住。
这么个生性不羁的浪荡子,为了美色丧家误国,还能厚颜无耻生出这般心思,简直不堪到了极点!
修渠就算无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办到,若非因为他身上那点明家血脉……
想到此处,李胤忽然明了。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为何灭了伯珐却独独留伯珐王一命
物尽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会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修渠是物尽其用不假,真正让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明家血脉,是母后心中可能会有的几分总角之谊。
御书房内。
伯珐王明钦恭敬行毕大礼,不待帝王免礼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几分随意地将袖中一物摁在御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没有其它要求,只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儿上,恩赏本王,准本王以后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莫再让我回伯珐,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自从到了京城,本王方知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绝。”
四不像的话语,以清雅温润的口吻说出,加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明钦是典型的伯珐长相,取父母所长,深目浓眉又不失秀雅。
细看确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骜神色不动,漫不经心敲了两下桌案。
下一刻暗卫从天而降,一人一边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内侍带着手衣拆开信纸,验了又验,才将纸上人名端正摆在帝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