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他,让她觉着,仿佛自己还在梦中。
于梦中, 相遇曾经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温度,触感里肌肤的纹理, 又那么真实。
她想说些什么,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细数过往, 他们的争吵总是干脆利落, 从无这样的时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为的曾经,是否从头到尾,只是他的刻意配合。
谢卿雪撑身坐起,又俯身, 毫不在意腕上的伤, 伸手,爱惜地抚他的面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爱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 亦是神明。
李骜握住他的神明,谢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来什么东西,摊开掌心。
怔然。
这是……玄戟印?
罗网司的至高印信。
曾经, 是她亲手,将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轻唤,向她弯出一抹笑,眼眶泛红。
“以后,换你管我,好不好?”
谢卿雪一时有些听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后,罗网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与我有关,与孩子有关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么郑重,眼神却柔软,满满是让人心痛、深不见底的爱意。
“曾经你不在时,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换你替我撑一撑,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谢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倾身,紧紧地抱住他。
泪早已顺着眼角湿了面颊,哽咽着大口呼吸,可还是抵不过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撑着她的后心,掌心灼热,那么稳那么安心。
如同曾经的每一次。
他抱着她,由她将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泪尽数流出。
很久很久,渐渐平静,却依旧彼此相拥,谁都不曾开口。
暮色悄然降临。
夜秾似棉絮,挨挨挤满了大殿,柔软包裹着视线着落的每一处。
星子悬了满天,却抵不过人间万家灯火,抵不过每一抹真心的笑颜,终融**人瞳眸的一点晶莹。
轻轻一触,落在了他指梢。
谢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怀中,侧颊抵在胸膛。
“我睡着时,可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泪便又从眼尾入鬓间,落在他衣襟上方才已湿的泪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该如何开口。
竭力压抑着心中情绪,嗓音喑哑:“没有。何人有此胆量。”
谢卿雪眨了下眼,让眼前清楚些。
“说谎,定有很多很多人。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骜去触她的脸,触了满手湿润。
他紧了紧手臂,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今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们要一同将所有曾经没用尝试过的事,都好好尝试一遍,可好?”
“好。”
这一声,像是在应多么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还顺着说了许多许多,满是曾经她提起过、或他们想尝试却终不曾尝试之事。
皆是诸如游船、跑马之类的寻常事,可是就是这样的寻常事,相识这么久,他们从未一同做过。
都说官家掌天下权,尊贵无双,大多数人却从不曾看到、想到,官家为了这份权力度过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终生劳碌,每一次出行都兴师动众,于是一生中大多数时光,都只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来往于前朝后宫。
若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属实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终于苦尽甘来。
而这份帝后受过的苦,大乾储君李胤,尚且刚刚开始。
。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听声一抬眼,一颗倒吊着的脑袋撞入眼帘,心一跳,险些没吓个够呛。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刚从案牍中抽出时,简直人吓人吓死人。
切齿,“下来!”
李昇松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儿郎当书案旁一靠,半点不在意自个儿皇兄沉下的面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晓?”
李胤挪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面无表情:“你说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真是,什么活儿都交给你了,他还连这都知道。”
李胤:……
“近几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吗?”
李昇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脑海里,他这父皇就每日里高坐龙椅,见人不爽就教训一顿,手握生杀大权,随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鸡毛蒜皮、劳心劳力的小事,自是交给旁人去烦,譬如他这个冤大头太子皇兄。
在他看来,权力再大,都不如亲自在战场上割破欺压大乾百姓敌军的喉咙来得爽快。
血喷溅出来,方算得上为枉死之人报仇雪恨,扬我大乾国威。
李昇叹口气,难得见到几分愁绪。
“皇兄,这回你可一定帮帮我,不然等父皇腾出空来,前脚在朝堂上议完,后脚你亲弟弟就得皮开肉绽。”
好好的定州行,大灭海匪扬眉吐气,就偏摊上个恶心人的定王,净耍些阴招式。
早知如今,当初定州对准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该毫不留情,起码断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这回莫说父皇,我都想揍你。”
对于这样的皇兄,李昇早习惯了,厚着脸皮贴上去,“皇兄你之前不还说最好不让母后知晓吗,这一闹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这个脑子过分活泛的皇弟打着什么主意。
这些年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多了,外头还像个大将军样儿的三皇弟,一旦到这种时候,三岁不能更大了。
用得着他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一旦用不着了,好言好语亦是半点不听,光顾着自个儿肆意横行。
也就是亲皇弟。
“我自会为你说话,但你也知道,父皇并非我能说动。打这个主意,不如抓紧时间,看奏章中所谓证据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闻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用这种荒谬的屎盆子拖延时间。”
这一招并不新奇。
看不惯哪个人,便寻个最佳时机栽赃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将对方拖入泥潭,起码案子调查的这段时日,半点蹦跶不起来。
这么一个拖字诀看起来没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属于赤裸裸恶心人的阳谋。
目光如锋:“他以私盐之事诬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罗网。”
入定州这种虎狼之地,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他忧心的,从不是定王计谋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后担忧。
李胤:“若我记得不错,你在定州时,给母后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盐场走贩私盐?”
李昇:“不错,剿匪所得银票也一并寄了回来。”
当时看得海匪如此肆无忌惮,连官府盐场都能据为己有,心里不知道把尸位素餐的定王府骂了多少遍。
只是见惯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无能,却不曾想到,此事极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纵容,贼喊捉贼。
于是也只当作一场寻常的战役,战后俘虏处置、搜查物证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头上查。
现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贩卖私盐的罪证之一。
李昇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那些银票,可还在母后那处?”
李胤颔首。
“不过,还遣人往谢府送了些。”
“谢府?”
提起谢府,李昇眼神中满是厌恶。
“他们半点不记挂母后,母后倒是记挂他们。”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于怀。
他想不通,为何母后身子好时,逢年过节谢府从未缺席,母后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谢侯日日行走于朝堂,他们兄弟三个见到尚且问候一声外祖父,可谢侯却拒人千里以外,礼数周到而疏离,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就算遇见,也只颔首问一声谢侯便罢。
子琤心中存着怨不屑掩饰,更是直接装作没看见。
就这般,母后收了子琤的孝敬,竟还记挂着分了他们一份。
李昇撸袖子,“正好,我这就去找他们要回来。”
他们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来以此作线索查案,还不用惊动母后。
“等等。”
李昇不耐回头,“这你也要拦……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内,温润清绝的面容沉凝,轮廓于光影之间显出几分罕见逼人的冷意。
“子容。”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礼,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