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找个缘由打消你的念头,他承担不起再一次失去你的风险。
“皇姐。”他几乎是哀求。
“我答应你,定会珍重己身,平安回来见你。”你认真道。
至于苏暄。
你看向他,“苏相就不必随行了。”
苏暄似是对你的拒绝早有所料,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足以让你改变主意的话:“北部宁州,康家乃此地望族之首,臣祖母便出身康氏。”
……
还有这层关系?
算你狠。
你最终点头:“那苏相也一道去吧,五日后出发,此事就此定下。”
待苏暄走后,你转过头去看东方钧。
两人目光于空中相撞。
他眸光沉沉,情绪堆成一叠一叠的,似万重山。
你被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其归为亲人间的忧心,耐心安抚道:“阿钧,莫要忧心,我不会出事的。”
…虽然有点立flag的既视感,但你总不能对着他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吧。
但你相信,此行危险不会很大!
东方钧收敛好情绪,垂眸轻声道:“皇姐总是这样,决定好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任凭谁劝都无用。”
如从前力排非议将他从宫外带回来悉心教养,如现在执意去往局势并不明朗的宁州。
“皇姐想去宁州,不只是为立威罢。”
东方钧道,“宁州遭冻,百姓流离,多数殒命于寒夜。若不除尽此地贪吏,来岁冬寒,惨祸必复至。”
“皇姐于心不忍,故而才想亲自去一趟。”
他声调不高,与其说是和你对谈,倒更像是喃喃自语。
他眼中的情绪化为某种希冀,投过来的眼神带着眷恋:“皇姐,我快要及冠了。”
冬月十二,正是他的生辰。
“皇姐能否答应我,平安归来,亲自为我行冠礼取字。”
并非宏大不可求的愿望,这一次他却没有再以撒娇的语气说出口。
东方钧的感情向来坦荡又热烈,此时他放轻了声音与语调,身上竟带着某种静素,墨色的眼瞳似流玉,感情在其中婉转流凝。
你朝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
苏府。
苏暄坐于华亭之中,眼睫颤动,记忆与天色一同缓缓沉下来。
他五岁时,一直由亲生父母养大,彼时祖母亦在他身侧。他们一家四口也常聚于亭中,整日里欢颜笑语。
一朝巨变,父亲苏伦被诬陷入狱,含冤而死,母亲和祖母深受打击,在父亲离世后亦相继而去。
此后他被叔父苏仲收养,离开南陵,来了光京。
叔母身子弱,多年未有子嗣,他便被叔父当做亲生儿子教养成人,临翰墨,练骑射,习礼法,修雅艺,精于处世之道。
人情往来,交际周旋,他学得尤其好。
父亲一生两袖清风,视民如亲,却遭诬陷,最后死于他一心念着的百姓之暴动。
苏暄闭了闭眼。
他不能,也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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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近幸宠臣
二月二十辰,紫微星明、干支相生、无冲无煞,宜登极。
日光巍巍,磐音震震,金甲肃立,群臣恭谨。
你身着龙纹冕服,帝冠垂于额前,由内侍引着,亲自一步一步踏上丹陛,行至顶端后,转身而立,俯视世间一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众人齐齐跪拜,其声与呼声一同冲破殿宇,直上云霄。
这里曾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如今,你于此迎接新生。
——
“陛下,御史令求见。”
登基大典方毕,你回到紫宸殿中,召了陈薄徨来准备和他详谈宁州事宜,却没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前来面圣。
况且…御史令?
你记得大楚确实在六部之外另外设立了掌监察弹劾的御史台,其最高主官为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而“御史令”貌似只是个荣耀名衔,并无实权。
你记得当时玩游戏时,御史令的受封者,名叫严升,是从前跟在你父亲身边的人。
当年你继位时,严升年事已高,在朝廷没待几年便领了这个荣誉名衔辞官归乡了。
陈薄徨听有人求见你,于是微微欠身:“既如此,那臣先行告退,到殿外等候。”
“不必。”你摇摇头,如今虽入了春,但这乍暖还寒之际,天还是冷飕飕的,殿外总是不如殿内暖和,容易受寒,“陈相就在殿内即可。”
你让蕴星将严升带了进来。
“陛下!”
严升鬓发雪白,脸上皱纹密布,步履蹒跚。那双望向你的眼睛盛着热泪。
“老臣未曾想此生竟还有幸得见陛下!”
他神情激动,似是还有话想同你说,却在余光中瞥见你身侧不远处还站着个人,定神去瞧,看清了是陈薄徨:“你你你——你瞧着甚是眼熟,莫不是那位‘近幸宠臣’!”
……
近幸宠臣。
这四个字一出,一些不好的记忆顿时朝你涌来。
延鼎二年,陈薄徨在奉天殿上得你一眼看中,当场拜相。
第二日上朝时,百官无一人赞同,一个接一个地出队恳言,力求你收回旨意。
严升亦在他们之列,且他尤其反对。
你知道他并非是想跟你抬杠,只因你这个举动不可谓不惊天动地,哪有殿试当堂就点人为官的,还封的是相,而非其他官位,确确实实像你昏了头后才草草下的旨意。
“到底是社稷能臣…”彼时还尚为一头黑发的严升手持笏板,轻飘飘瞧了眼今日已穿上官服站于朝堂之上的陈薄徨——鹤立松枝,面如冠玉。
于是他嘴里紧接着哼了一声,“还是近幸宠臣?”
你:“……”
陈薄徨:“……”
冤枉啊!你是那等色令智昏的昏君吗!
从前严升跟在你父亲身边时就敢喷天喷地,后面你继位,他更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身份贵贱官位高低,但凡是做了不可容忍之事,通通要被严升逮出来喷一次。
群臣百官实在是怕了他了,巴不得绕着他走。
就连你,在某些事上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于是龙椅之上的你被严升一噎,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你不可能说实话,难不成真要说是因为自己看见了陈薄徨那逆天的数值才这样做?不可能的。
严升见你不答,转而将矛头对准了陈薄徨:“若是心下有意,入后宫便是,何故跻身朝堂,以乱朝纲。”
他扬了扬声,“使手段蒙蔽天听,为自己谋求高位,实非君子所为!”
“非是恃宠弄权之‘近幸宠臣’。”陈薄徨此时已成众矢之的,却并不急于辩解,依旧从容不迫,语气温然,“陛下雄才大略,断不会以貌取人,此番所为乃是有自己的考量。”
“若非要说有何情之内理之外的缘由,许是——”
陈薄徨那双清灵的眼睛投向你,声音含着笑。
“我与陛下,一见如故。”
——
严升这些年虽退居乡野,远离朝堂,但不是没听闻陈薄徨在朝野民间的美名,心下对他的成见早已消失殆尽,那句“近幸宠臣”不过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毕竟陈薄徨给他的印象着实太过深刻。
陈薄徨没因他的称呼而恼怒,反倒笑问:“多年不见,严老如今身子可好?”
“尚可。”
严升同陈薄徨点了点头,权当问候,随后再度将目光朝你投过来:“老臣前几日听犬子说,陛下现身早朝,不日便要复位。今日匆匆从家中赶来,还是没能赶上陛下的登基大典。”
你道:“严老上了年纪,本就不宜劳碌奔波。但这份心意,朕收下了。蕴星,给严老赐座。”
“子思如今也在朝为官么,是何官职?”
严子思,乃严升的幼子。
“任吏部员外郎。”
你又与严升闲谈了半柱香,随后遣人亲自将其送回府中,紧接着开始与陈薄徨谈起正事。
“你我,还有苏暄,到时候会一道去宁州。”你对着陈薄徨道,“启程之前,需得好生商讨。”
“至于苏暄…待你我商议完毕,去往宁州的路上再同他说吧。”
你对他心有余孽,从前玩游戏时他就一直在朝堂上挑事,包括但不限于煽风点火、搬弄是非以及推波助澜,你还被他坑过来着。
陈薄徨对你的决策无任何质疑:“臣谨遵陛下意。”
他在宁州赈灾济民五月有余,对当地豪族士吏自是心中有数,“宁州乃北部大州,又与北狄国土接壤。康氏、周氏、薛氏还有苗氏,皆为当地望族,常有通婚,四族之中又以康氏为首。”
你点点头:“康氏乃苏暄祖母之本族。”
他顿时明白过来你此行为何会带上苏暄,复开口道:“臣抓回来的那些案犯,其中并无几位四族人士,更多的是身无家族可靠的末流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