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叹口气:“或许撬开他们的嘴,能寻得些线索,能多抓几个做恶之人;但若想彻底将这鱼肉百姓之徒除尽,亲自去一趟宁州才是上策。”
“陛下所言极是。”
“依臣上次所历,宁州知州吴万山可信。此人忠心,于有些事务上,却常受当地世族所掣肘。”
“康氏掌宁州境内半数以上良田良庄,其余三族则各管一方县府乡镇,其间势力交错复杂,需得细细谋划一番。”
陈薄徨在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微微低头,给人以静水流深之感。
额边几缕墨发微动,长睫掩眸,鼻梁挺拔。
君子端方。
你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外界对陈薄徨“近幸宠臣”的揣测,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毕竟他外形优越,确实具备这个条件。
你骤然开口道:“陈薄徨,你已成亲否?”
他闻言颇为惊讶,身形顿了许久才回话:“不曾。”
“陛下前几日问过。”他忍不住又道,“今日怎的突然再度问及此事?”
哦,问过吗,你忘了。
你摇摇头:“没什么要事。”
“只是觉着爱卿姿容甚佳,寻常人家,这般年纪早已成婚了。”
“你这些年来又一直独身…莫非是无心风月?”
“臣不知……臣从未在这方面上心留意,只是终日里忙于政事,无暇顾及私事。”
……
哦,政事。
你后知后觉自己此举貌似是有点昏君做派。
好端端商谈政事呢,你突然问一句别人成亲没,陈薄徨听后都愣了好一会。
你急忙给自己找补:“不成婚也无妨,挺好的,无牵挂,一身轻。”
“并非了无牵挂。”陈薄徨抬眼看你,眼波似月华流转,轻声道,“臣心中亦有在乎的人。”
你笑了笑,并未多想什么,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昏君,便火速将话题引回宁州上来。
陈薄徨静默在旁,听着你的分析,时不时点点头,出言建议一二。
他没说的是,他似乎也有些乱了心了。
而你仅仅随口一问。
他其实也有另一桩事想问。
陛下…为何后宫空无一人?
——
临行前夜,东方钧来了紫宸殿寻你。
他来了之后什么话也不说,自顾自地用那双眼睛盯着你看,你走到哪盯到哪。
“阿钧。”你被这样看着自是不能好好沉下心做自己的事了。
他嗯了一声:“皇姐。”
“我已下旨,将潜渊调离北疆,在我抵达宁州后近身相护,你不必过于担忧。”
你又不是什么傻子,宁州龙潭虎穴,你若是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没有几分把握,怎会亲去。
你自己都不担心呢,这就是武力值天花板的口碑!很安心!
“我知道。”
东方钧点头,垂着眼,抿着唇,可怜地望着你。
他自是信得过潜渊的身手,但纵使如此,还是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再者,他不愿你与旁的人多加接触。从前他就忮忌潜渊可以名正言顺、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而他只能在某些特定的时辰才能见到你。
东方钧一想到你此去宁州会与别人朝暮共处,心里就很是介怀。
…可偏偏又没有别的办法。
你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突然幻视一只可怜的大型犬。
如果他真有耳朵和尾巴的话,此刻一定都是垂落下来的。
你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答应你,但凡得空,必会写信遣人寄给你。”
摸完了,你正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东方钧如今身量比你高不少,你摸他头时要稍微踮一下脚,手臂也要伸直一些,才能顺利摸到他的头。
东方钧带着你的手,弯腰低头,主动将脸颊贴在你手心上,几乎半张脸都被你握住,他细密的呼吸落在里面,惹得你有些痒,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紧紧拉着,无法动弹。
肌肤相贴,明明是冬日,他的脸颊温度却比你的手心还要烫一些。
少年眼角眉梢的华艳胜过珠彩,安静又温顺地靠在你手上,如同握着一块瑰玉。
“我在京中,候着皇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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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后宫宠妃在君王临走前依依惜别的样子
但其实这小子是故意的,非常懂如何利用外貌勾你心
*当年枪毙恋姐癖的时候,东方钧因弯腰对你卖弄色相而逃过一劫
第16章 潜渊
临行之前,只有东方钧、蒋流潇以及宋落春吕定亲自到场送你离京。
帝王出行在规仪上本该隆重安排,百官相送、龙辇圣驾、开道仪仗。
但这次去往宁州,若是大张旗鼓,表明是帝王亲临,恐怕那些人在听见风声之后会迅速有所动作,毁掉罪证。
所以你提前派人持密旨去往宁州,会见吴万山,余下官员并不知帝王亲临,只知是灾后朝廷会派人前来。
此时宋落春站在你身侧,眼眶微红,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姨母放心,我会照料好自己。”
尽管你已彻底知晓自己身份的来龙去脉,却依旧不曾改口,对他们仍以“姨母姨父”相称。
你那对西域战役中死去的双亲,本是吕定的故交,他们知晓宋落春与吕定婚后多年无子又捡到一个孩子的往事。
吕定曾在战场上救过故交一命,为作报答,故交恳言自己与妻子愿真心认下这个孩子,做你名义上的父母。
那对夫妇现如今已辞世,你做了追封,但并非以“父母”的名头追封。毕竟你如今以从前的身份复位,世人皆知,你的父亲是楚太祖,母亲是逝后被追册的太祖皇后。
同样
地,你本也想给吕定升官,给宋落春封诰命,怎料他们不愿。尤其是吕定,认为自己无功升职,受之有愧。
但在你的强烈坚持下,还是给宋落春封了个诰命。
在你心中,已然把他们当作半个父母看待了。
你拍拍宋落春的手以当宽慰,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东方钧。
你对外以“重伤还需细细调养”为名,这段时间暂时不上朝,不现身于人前,由东方钧代你出面。
东方钧伸手,恰如那日你穿进来后在紫宸殿上初见你那般将你拥进怀里,头轻轻搭在你肩上,万般不舍:“我等着皇姐回来,为我行冠礼。”
你与他们最后说了会话,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动身往远处走,最后朝着身后回望,对着他们依次招了招手作别,忍下心中的不舍之情,随后转身上了马车。
待你进入马车之后,远墙之上,有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最后消失无踪。
宁州遥远,尽管你们一行人已是紧着时间在赶路了,却依旧在路途上耗费了不少时日。
从光京到宁州,一路上需途经尚州、海州两大州,最后才能抵达宁州。
第五日,你们抵达了青阳县。
这正是从前你那“青阳县主”的封号所指之地。
青阳县位于尚州与海州交界之处,是两州贸易往来互通商路的重要枢纽。
北部州县地形大多为荒漠或雪原,难以通行,因此青阳县也成了此地往来的必经之地,行人络绎,商旅辐辏。
你这次去往宁州,不想早早暴露身份,故而敛尽一切帝王象征之物,一行人乔装作商队穿梭其间,陈、苏二人扮成你的副手,而随行的锦衣则扮作账房与伙计,众人对外皆称呼你为“东家”。
青阳县虽只是县,人气却很足,来往吆喝之声此起彼伏,你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看了两眼。
再过不久便要入夜,看来你们今夜走不出青阳县了,得住上一晚。
几辆马车在一处客栈外停下。
老板娘见一次性进了这么多人,明白来了桩大生意,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来:“诸位客官,要几间房?”
“天色将晚,不知诸位可用过晚饭?我们家啊,用料最是好,最近还请了个新厨子,手艺可好。”
——
陈薄徨出了门,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客栈二楼的上房里,苏暄与你隔桌而坐。
你们担忧多生事端,故而并未在楼下用膳,而是让老板娘派伙计将饭菜端上楼送入房中。
“方才在楼下,我听老板娘说,近期盐价上涨,饭菜的价钱较之以往亦有上涨。”
你抬头瞧了眼苏暄:“陈薄徨亦是为着探听此事才出去的。”
“盐受官府管控,民间不得私开盐铁、冶铸锻造,唯蒙官府许者,方得营些许辅役之务。”苏暄开口道,“东家是怀疑青阳县盐价上涨,内藏蹊跷,甚至与宁州之事有干系?”
“…盐价上涨,或许并非是有人暗中插手。”你道。
但近来盐产地并未出现意外,即使产量有偶然的波动,也不足以造成这些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