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秦渊隐隐又有了些信心。对于接下来的怪梦,也又生出些许期待。
……
进入六月之后,天越来越热。
女夫子近来身子不适,方家女学临时放了假。
外边日头毒辣,寄瑶索性不出门,每天只懒懒地待在海棠院里,或研究棋谱,或看书练字。
可能因为天热,寄瑶没多少胃口,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这日午后,三姑娘知瑶来找她,一进门便不停地嚷热。
寄瑶站起身,让双喜捧一盏酸梅汤过来,含笑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好生歇着,还到处跑?”
三姑娘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手拿过一把扇子扇风:“二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也想在家歇着,可我娘她……”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寄瑶只笑一笑,也不追问。
倒是三姑娘自己继续道:“我娘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我。”
寄瑶这才问:“三婶婶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心里烦躁?”
“不是。”知瑶摆一摆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只含糊说一句,“反正,反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了,不说她了。”
她自然不能说,因为一直以来,大伯母身体不好,方家由她娘三太太管家。如今大堂兄夫妻回来,大伯母便提出让大堂嫂帮着一起分担内宅事务。
三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着实不高兴,总觉得这是大嫂指挥儿媳来夺管家权的。
这股邪火,三太太不好对着外人言说,一直憋在心里,可时不时地就会发作一下。
这两天,三姑娘知瑶待在母亲跟前,一不留神就会惹了母亲不高兴。
她在家坐不住,干脆来二姐姐这里躲清净。
寄瑶一向安静老实,堂妹不说,她也就不问。
三姑娘叽叽咕咕,一时说自己近来睡不好,一时说自己才刚订了亲就要绣嫁衣……
寄瑶只做安静倾听状,偶尔附和一两声,适时地再给堂妹递上一盏放凉的茶水。
三姑娘在海棠院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才离去。
寄瑶缓缓吁一口气,心想: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连活泼娇美、无忧无虑的三妹妹也有烦心事。
不过,三妹妹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绣嫁衣了么?
寄瑶摇一摇头,驱走心里的杂乱想法。
天色渐晚,双喜端来了晚膳。
寄瑶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正要再看会儿棋谱,却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场雨倏然而至。
这雨来得急,雨势又大,除去燥热的同时,也一扫人心中的烦闷情绪。
寄瑶没再看棋谱,而是站在窗户旁边看雨景。
暮色沉沉,天与地几乎连在了一起。暴雨冲刷着大地,她心里莫名畅快了许多。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外面雨声哗哗。
房间内时不时地也能听见雨声。
寄瑶正在与郎君下棋。
她低头看一眼棋盘,双方才各走一个子。她笑了一笑,随手又下一子:“郎君,该你了。”
……
骤然发现自己再次进入那怪梦,秦渊丝毫不惊。
想到自己就寝时的大雨,再听一听梦里外边的雨声,他心内越发笃定:面前之女就在京畿。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现下秦渊还能自由活动。
于是,他也拈起一子,“啪”的一声落下。
寄瑶轻“咦”出声,有些意外。
她以前在梦中也时常下棋,或是看人下棋,但基本都是她记熟了的棋谱直接照搬。或是她极其熟悉的棋路。
可眼前郎君这一子落得出乎她意料。
寄瑶又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
寄瑶越下越惊喜: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莫非她内心深处还有别的想法?只是被她给忽略了?在梦中激发了出来?
想到早年看杂书,听说一些先贤在梦中开悟的事情,寄瑶越发欣喜,当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秦渊也很意外。
他进入这怪梦已有一段时日,与这女子打过多次交道,对她的印象是:娇气、床笫间爱哭、自己受不住偏爱撩拨人……没想到她下棋时竟棋风稳健如同筑城。
防守严谨,稳扎稳打,倒是令人不敢小觑。
与此同时,寄瑶也暗觉奇怪。
这般大开大合、凌厉精准,是她看过的哪家棋风?竟在梦里出现了?
两人一进攻,一防守,风格截然不同。但在这梦里,居然能缠缠绵绵,相斗许久。
直到轰隆一声雷鸣,寄瑶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今晚控梦,原本是想与郎君行风月之事的。
最近几日心里烦闷,外面下了大雨,她想感受一下另一种刺激。
怎么只顾着下棋,竟把这事给忘了?
寄瑶定一定神,笑道:“改天再下,趁着雨没停,咱们先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秦渊眉心一跳,心里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淡淡地道,“急什么?这不还没分出胜负吗?”
不过这女子能在他手下走这么多招,可见棋力不弱。
寄瑶愣怔一瞬,不是,她自己和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下棋,还要分什么胜负?
但她在梦里,并不把这件事挑破。
寄瑶站起身,几步行至郎君身侧,从他背后抱住他,软语撒娇:“可我现在就想试试……”
她还没试过下雨的时候呢。
棋可以等会儿再下,可雨若是停了,那就可惜了。
女子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后背,秦渊身体骤然一紧。他知道他该推开她的,可转念一想:有必要吗?
反正这种事情由不得他,还不如先顺应下来,保持对梦的控制,寻找机会获得更多的信息。
——做怪梦这么多次,他也渐渐摸索出不少经验。
于是,他一动不动,只问一句:“试什么?”
“明知故问。”寄瑶含笑嗔怪,心思一转,手上已多出一本册子,她从郎君身后绕出来,半歪在他怀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里面你选一个。”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心里就有了决断,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吧,就这个了。”
秦渊哂笑。
果然,他就知道。问不问的,有什么区别?
下一瞬,秦渊就又蹙起了眉:不是,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是同她虚与委蛇,又不是真的沉迷这种事。
还要在意她挑什么样式?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室外雨声阵阵,室内寄瑶背对着郎君,被他抱在怀里。一连串的吻沿着雪白的后颈落下。
寄瑶脚背不自觉绷直。
有外边雨声的遮掩,女子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于停了。
寄瑶懒洋洋的,意识有些朦胧,一动也不想动。
从前她总是禁不住刺激,很快就要结束梦境。近来发觉,风月过后,两人适当温存一会儿,也很有意思。
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温馨。
为防止继续刺激,太过放纵,寄瑶甚至有意控制梦境,让二人立刻衣饰整齐。
想了想,她让郎君帮忙画眉。
其实寄瑶的眉毛生的很好,形似远山,原本也无需再画。但这是在梦里嘛,她想试一试书上说的画眉之乐。
两人就在镜前。
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磨干净的铜镜有些模糊,里面的人影看不太清晰。
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起差点被自己忘记的正事。
他佯作不经意地道:“好久没有见到你父母了,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
寄瑶一怔,顿觉不自在。
因为适才的事情,她身体现在还有些酸软,郎君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她爹娘呢?
寄瑶随口道:“改天吧,爹不在家。”
“不在家?”
“对,今晚他在衙门当值。”寄瑶很快找到了父亲入夜后不在家的理由。
父亲是探花出身,在寄瑶的梦里,他一直活着。既然活着,那定然不会一直赋闲在家,肯定是继续在朝做官啊。
她只是随口胡诌的一个理由,秦渊却是心中一动。
一句“衙门当值”,说明她爹在朝中任职,但她戴那样普通的银镯,想必她爹官职不高。
秦渊待要再打探更多的信息,不料,梦境戛然而止。
……
睁开眼,寄瑶长舒一口气,简单收拾过后,重新躺下。
想到梦中情形,她心里隐隐有些别扭,还有一点点羞耻。
她在睡梦中,有时和父母相处,有时和郎君厮混。但除了一开始,她内心深处似乎不大愿意让他们双方见面。
仿佛那样爹娘就知道了她的一些胡闹行径,就会对她失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