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内监身后行了约莫半刻钟后,寄瑶逐渐察觉到不对。
这不像是去寿康宫的路。
上次出宫时是太皇太后派了内监亲自送她走出宫门,她记得很清楚。
“公公,这……”寄瑶才说得三个字,就噤声不语。
算了,没有问的必要,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与其刨根问底,还不如仔细想一想等会儿怎么应付。
寄瑶一言不发,默默跟着内监继续前行。
内监带着她又行一段路程,竟直接将她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午睡未醒,劳烦你在这边稍等一会儿。”
寄瑶心想:倒也不必说这样明显的谎话。寿康宫又不是没有偏殿,非要她在这里等。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扯一扯嘴角,一颗心慢慢提了上来。
将方二小姐带进偏殿后,内监悄悄退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为她奉上糕点茶水。
可寄瑶哪有吃喝的心情?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会儿怎么办?
偏殿里静悄悄的,寄瑶几乎能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可能过了一刻钟,也可能过了两刻钟。终于,有脚步声由
远及近。
寄瑶蹭的站起,抬眸看去。
原来是宫人过来换茶。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默默垂下睫羽。
过得片刻,又听见脚步声。
寄瑶再次看去,不由心头一跳。
年轻的天子正朝这边走来,玄衣纁裳映着午后的阳光,肩上的龙纹隐隐可见,行走间尽显帝王威仪。
寄瑶连忙垂下头,恭敬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皇帝声音清冽,不含丝毫情绪。
他一抬手,立刻有内监捧着棋具近前,将其放置在桌案上,随后便又安静退了出去。
霎时间偏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方二小姐。”秦渊开口,颇为温和有礼,“劳烦你复原那日的残局。”
寄瑶一怔,微微有点发懵。
复原棋局吗?
她低低地应一声“是”,根据回忆,将棋局恢复成那天的样子。
这对寄瑶这种擅长记棋之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偏她此刻实在紧张,不知道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召她进宫真的只是为了下棋?不会吧?
寄瑶想的入神,一不小心,一颗棋子放错了位置。
她很快反应过来,待要纠正,却忽的被人攥住了手腕。
“这里不对。”皇帝的声音骤然在耳侧响起。
寄瑶心尖一抖,惊慌之余,差点把棋盘打翻,忙低声道:“陛下说的是,我这就改过来。”
下一瞬,皇帝就松开了手,仿佛仅仅只是为了提醒她这么一下。
但寄瑶却觉得方才被他攥住的地方,仍残留着明显的灼意。
方才皇帝的那个举动很不应该,太亲密了一些。
寄瑶转念一想,难道陛下以太皇太后之名将她召进这紫宸宫偏殿就应该了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寄瑶深吸一口气,屏却杂念,聚精会神将棋局复原成那日的模样。
“陛下,已经好了。”
“唔。”秦渊神色淡淡,扫了一眼棋盘,见准确无误,略一颔首,“坐吧。”
“是。”寄瑶依言坐下,暂时松一口气。
下棋好,最好这一局拖得久一些。到时候一局结束,天色渐晚,她可以直接回家。
可皇帝偏偏不好好下棋,反而与她说些有的没的。
“方二小姐,假如有一个女子梦中放肆,多次冒犯天威,你说朕该如何罚她?”他语速极缓,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她。
寄瑶眼皮狠狠一跳,面色发白,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下棋吗?怎么又提到做梦的事了?
定一定心神,寄瑶只装不懂,忖度着道:“陛下说笑了,梦中之事终是虚幻。陛下宽宏大量,又怎会因梦而降下惩罚?”
“是么?”皇帝“啪”的一声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若朕执意要罚呢?”
寄瑶长长的睫羽不自觉颤动起来,手中棋子久久悬而未落。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寄瑶半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视线,她心里更慌了。
不等她回答,秦渊就又一字一字道:“从今年三月起,朕时常困于怪梦当中。后来才知道,这怪梦是人力所为。朕耗时数月,终于找到此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少女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处心积虑,魇御君王,如此大罪,朕焉能不罚?”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低,语气却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在他的目光下,寄瑶只觉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洞悉,手轻轻一颤,“啪”的一声,棋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你输了。”皇帝微微一笑。
寄瑶此刻哪还有下棋的心思?
“处心积虑,魇御君王”这个罪责听起来太重了,甚至比她当初冒用身份参加比赛还要重几分。
仿佛是她在用巫术暗中控制皇帝一样。
寄瑶从小在女学读书,自然也看过一些史书。历史上种种巫蛊之事几乎是在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历来涉及巫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下场。
可她实在是冤枉。
寄瑶一颗心一沉再沉。
她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垂首敛容:“陛下,是臣女输了。陛下棋艺高超,臣女不敌。臣女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请容许臣女先行告退。”
“朕准你走了吗?”秦渊也站了起来。
寄瑶无法,只得低垂下眼,一动不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她喉间微微发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前所未有的惊惶笼罩着她。
寄瑶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没有证据的事情。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因梦获罪的道理。
可眼前之人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不可能与你讲道理之人。
怎么办呢?
寄瑶正苦苦思索,忽听面前的皇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微一愣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回答:“臣女闺名寄瑶。”
“方寄瑶?”秦渊眉梢轻挑,心想,和她这个人倒也挺配。
闺阁女子的名字,一般不轻易外传。张赞手下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去打听人家姑娘的闺名。
在那个怪梦里,秦渊曾多次旁敲侧击问她的姓名,以便寻找,均被她含糊应对。他不得不另寻别的办法。
没想到如今转到现实中,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就轻易地问出了她的名字。
秦渊哂笑。
他不打算再与她绕圈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方二小姐,朕给你两个选择。是只罚你一个,还是罚方氏一族?”
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想,这是什么鬼选择?
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不想选。
就不能不罚吗?
寄瑶硬着头皮低声装傻:“臣女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那就是选方氏一族了。”秦渊略一挑眉,随即扬声道,“来人——”
“陛下!”寄瑶心里一紧,忙出声阻止。她强自稳住心神,“臣女不知道做错了何事,求陛下明察,切莫牵连无辜。”
“朕说的不够清楚吗?魇御君王。”
“可凡事要讲证据……”寄瑶小声争辩,“臣女没有……”
史书上巫蛊案至少还有巫蛊娃娃呢。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古怪:“方二小姐和朕讲证据?”
寄瑶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差点忘了,眼前之人是素有残暴之名的天子。前几年他还大肆抄家灭族,朝野为之动荡,连她在深闺都有所耳闻。
她怎敢和他争论证据?
可寄瑶心内着实觉得委屈,忍不住辩道:“臣女冤枉。”
“冤枉?”皇帝语气微冷,“刻意控梦冒犯天威,你觉得你冤枉?”
控梦一事,寄瑶无法反驳,而且皇帝特意指出来,肯定是对其有所了解,她抵赖不得。可她也不想枉担罪名。这种时候,自然要尽量为自己洗清冤屈。
“臣女是有过控梦,但臣女先前不认识陛下,更无意冒犯天子。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跑到臣女梦里,还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寄瑶是真的委屈,她好端端地做她的梦,他自己莫名其妙跑到她的梦中,反倒要来怪她。
皇帝皱眉,突然打断她的话:“你从前就会控梦?”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一点头:“嗯。”
“以前也在梦中这样冒犯过别人?”皇帝又问。
寄瑶连忙摇头:“没有。从前梦里只有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