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棠呆滞。
督察说道:【这就是云清漓的本相,非人的怪物。你还喜欢这样的祂吗?】
这时的祂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只想把自己的心情完完全全地传递给师妹。
祂反手抓住林笑棠的手,将其按到心口上,认真道:“这颗心是为师妹跳动的。如果你不要师兄,它就会死掉。”
林笑棠愣怔地转动眼睛。
小小的缩影封存在琥珀中,清晰如刻印。
隔着一层衣料,掌心最初感受到的是坚实的肌理,很快,一种更深层的力量攫住了所有的感知。
咚、咚、咚……
沉重,迅疾,疯狂。
好像在捧着一团燃烧的火,野蛮地扑过来,灵魂被烧着,燃起了往事的烟。
上初中时,父亲出轨了,被捉奸在床。
那一幕过于有冲击性,林笑棠呆呆地站在门口,看到妈妈冲上去与两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里地谩骂着,像疯子一样。她应该陪妈妈一起发疯。
林笑棠后悔过许多次。
可她忘了,自己那时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借来言情小说都要躲起来偷偷看的年纪。
妈妈没有丢下女儿,可她那时实在太痛苦了,二十年的爱情长跑迎来了如此绝望的终点。她哪里顾得上抚慰孩子的心情?
林笑棠是从眼泪汇成的海游上岸的。她坚强地拼好了自己,然后转过身,向海里的妈妈伸出了手。
对小小的她而言,父母之间的爱情本该是世上最牢固的东西,但它的破碎却是那么轻而易举,连带着摧毁了她与父亲之间的亲情。
后来,随着搬家和升学,友情也变成了不稳定的感情。
爱情、亲情、友情,没一个能永久存续。除了妈妈,妈妈会永远爱她。
林笑棠不恐惧开始一段新关系,可她再也不会对此抱有幻想。
每一次结束关系,她都十分平静,不会留恋,不会难过,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相比之下,不同物种之间的爱,似乎要可靠一些。
比如她和周末。
同类的爱,无论多么炽烈,仍在某种程度上遵循着本性,由相似的形体、共同的文化,乃至物种延续所铺垫,是一种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情感。
而跨物种的爱,从诞生之初就背叛了生命的本位主义。它剥离了社会性与生物性的便利与必然,无法依赖外形的吸引,无法寄托共同的血脉,甚至要接纳理解的永恒隔阂。
承认这种爱,就意味着踏上一条不归路,每一步都是未知。
因此,这种爱更为纯粹。
祂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目光满怀着决绝的意味,问道:“师妹,你要我吗?”
黑暗悄无声息地消融。
墙壁的轮廓微微扭曲,天花板的阴影垂滴下来,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迫近,牢笼的空间不断缩紧。
林笑棠浑然不觉,神思被浓重欲望吸引,堕入浅褐眼眸,难以自拔。
她摁上心口,看着手被黑液吞噬,眼神坚定,脸上再无惧色——
“我要。”
牢笼崩解,黑暗不再扩张。
祂俯下身,捧起师妹的脸,在额头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没多久,微醺的祂躺到床上,顺带把林笑棠拐在身边,抱着她,亲亲头发,捏捏手指,师妹师妹地叫着,黏黏糊糊的醉泥。
林笑棠挣扎得没脾气了,看看勾着尾指的黑液,感觉自己有点习惯了。
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林笑棠,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祂?】
林笑棠脸色一沉,冷冷道:【比起怪物,我觉得背地做手脚的人更可怕一些。】
【这件事和我无关——】
【我想回家的念头从未动摇过。如果你觉得云清漓会阻挠,直说让我分手就好。】
【酒糟馒头是客栈供应的。我哪知道祂吃馒头也会醉?】
林笑棠一个字都不信,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盘算起和云清漓分手的事。
纯粹的喜欢不该付出代价。
她不想伤害祂。
督察神情复杂。
抹去攻略对象的光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撞见本体,这样都没能摧毁不该有的情愫。
【林笑棠,别纠结了,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们的感情……以时空管理局的名义起誓。】
不过督察也不打算告知真相。林笑棠认定自己攻略陆应星,对祂的关注肯定会少一些。
【但我要提个醒,重返现实需要和救世相当的功德值,你能否回家全看任务完成度。任务失败,你就回不了家,谁都帮不了你。】
【还是那句话,感情误事,你和祂注定在两个世界,你可以动心,但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
【云清漓是救世主,祂有自己的命运。】
林笑棠感觉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追问道:【祂最后会怎么样?】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云清漓睡着了。
可林笑棠还是没能离开床,那些黑液总是把她拖回去。
林笑棠只好只好在祂怀里寻找舒服的睡姿。
安定下来后,睡着的祂换了下姿势,伸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的确有“深入交流”过的默契。
林笑棠没多久也困了。
一想到自己在和怪物谈恋爱,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充斥在鼻腔里的气息是那样令人安心。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子绵软,灯光柔和,窗户隔绝风雨。
眼皮愈发沉重。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06章 魂毒
啁啾之中, 人气渐旺,商贩迎着晨光挑担而行。
房间临街,嘈杂声不绝于耳,像隔着一层水幕, 听得不甚真切。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复苏, 祂记得自己昨天没等到师妹, 独自吃的晚饭,馒头的味道有点奇怪,不过不难吃。
吃完饭……
祂甚至不记得自己吃完晚饭。
奇怪。
祂一边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一边动了下手臂,愣怔片刻,睁开了眼睛。
只见师妹正枕着胸口熟睡。
凌乱的发丝半掩住侧脸, 只能看见一小截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呼吸又轻又缓, 吹得祂的发丝轻轻晃动。
祂以为是做梦,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渐渐地,欣喜挂上眉梢,压弯了一双秋水瞳。
师妹挂念祂, 它昨晚来看祂了!
沉在影子中的本体禁不住兴奋, 漫到熟睡中的少女身上,和乌发缱绻在一起。
祂怕打扰师妹睡觉,一动也不敢动, 以目光代吻,从额头亲到嘴唇,肆无忌惮地言说着喜爱。
林笑棠在睡梦中感到灼热的目光, 睫毛轻颤,双眸缓缓睁开。初时还蒙着层水雾,水雾兜着笑眯眯的脸。
她有些迷茫:“师兄?”
祂向前凑了凑,柔声道:“师妹早。”
林笑棠还是一脸茫然:“我们不是在王侯墓吗?这是哪儿?”
祂笑容一僵。
没一会儿,师兄妹在床上相对而坐,一个讲,一个听,美好的清晨变成了故事汇。
林笑棠感觉很微妙。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中间几天印象全无,像橡皮蹭去一块铅笔笔记一样,但没擦干净,能模糊地感觉到缺了一块。
祂的叙述有一定程度的失真,但委屈得真心实意,哼哼唧唧地控诉着。
林笑棠头疼地扶住额角,有种徘徊在渣女边缘的错觉。
和陆应星调笑,叫戴初蒙师兄……
问题是,她的记忆是空白的,连坏狗都不记得了,那两人更不记得,怎么能自来熟到这个程度?
狗又开始絮叨伤心小作文了。
林笑棠一边说着“我只跟师兄亲”,一边把狗搂在怀里安慰,一边召唤系统。
【系统、系统——死哪去了!】
饶是受过素质训练,被督察一声令下调出休眠空间时,系统还是生出了骂街的冲动。
宿主恢复记忆了。督察让它继续跟进攻略进度,丢下一堆烂摊子,一走了之。
面见林笑棠前,系统先给自己点了一圈电子蜡烛。
【宿主。】
【你去哪了?怎么叫你也没反应?】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我问你,我失忆后,你是不是没怎么管过我?】
系统汗颜,硬着头皮说道:【怎么可能,本系统可是25小时超长待机!】
林笑棠狐疑:【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攻略坏狗?】
既然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不就是刚穿来一样吗?
系统理应会指明攻略对象。她若知情,肯定只围着坏狗转,怎么可能冷落祂?
系统仿佛预见了暴风雨来临的惨状,把为数不多的电子脏话送给了督察。
它沉默片刻,看到委屈到缩成一团的狗,突然,哞的一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