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41)

  时间在把万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屈不凡的灵位暂供在药庐内。对于一位毕生奉献于医道的人而言,这间药庐,或许比长眠之地更适合当归宿。

  香案上摆放着几卷医典和新鲜的药草。

  林笑棠净手,取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名讳,她在心中默念:屈长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还未撤尽,暑气已经漫过山头,天陡然热起来了。

  庭前的几株晚樱前几日还团团簇簇地开着,一场急雨过后,便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树绿叶子,油亮亮地映着日头。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软绵绵的凉,裹着草叶蒸腾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些湿润的粘腻。

  蝉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祂沿着溪岸疾走,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日光晃得眼前几乎要生出幻觉。

  院落、丹房、练武场、后山竹林,每一个树荫下,每一处回廊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有些发沉,找不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涌上心头,比暑气还要灼人。

  拐过弯,是一片开败的芍药花丛。

  粉白花瓣被日头晒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就在那片萎谢的花影里,露出半个月白衣角。

  急切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荫深处,林笑棠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新裁的杏子黄齐胸襦裙,珊瑚珠串松松挽住青丝,珍珠耳珰闪着莹润的光泽,在颈侧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晃动,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祂步入花丛,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妹。”

  很轻的一声,是颤音,夹杂着惊慌的害怕。

  紧闭的双眼忽然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祂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额上,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别玩了。”

  对屈不凡的死,祂并无多少感触,听说时只是在想师妹会为此难过,但仅此而已。

  师妹的确很难过,消沉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变着花样地装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里,吓了祂一大跳。

  那日刚踏进院门,就见师妹半跪在暮色里,垂头捂着心口,乌发散了一肩,栖梧剑断成两截,地上全是血。

  祂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并不慌乱,开始冷静地思考,脑中疯狂流转着禁忌的复活术。

  碰到肩膀的瞬间,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灵力几乎凝实。

  谁知师妹突然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端详煞白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当真了?”

  祂急忙中断施术,即将溃堤的咒力倒灌回灵脉,震得喉头发甜,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地上的血是朱砂,虚脱一般,栽到单薄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恶作剧。

  大概是没做过这么成功的恶作剧,师妹迷上了装死的把戏,绞尽脑汁地编排种种死法。

  有次是被丹炉“炸死”。

  丹房浓烟滚滚,师妹直挺挺地倒在门口,脸和手臂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身旁散落着几粒提前炒焦的灵豆,借此伪装炸飞的丹药,身下还有面粉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爆炸范围。

  祂看得好气又好笑,拉师妹起来,没拽得动,只好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敷衍片刻,师妹才“悠悠转醒”,咳嗽两声,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师兄,帮我打扫卫生。”

  有次是吃饭被“毒死”。

  师妹侧身伏在餐桌旁,手臂无力垂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是用桑葚汁伪装的毒酒。最绝的是脸色,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双目紧闭。

  祂轻轻戳了下师妹的脸颊,触感冰凉,想必是用冰块提前敷过了。

  配合了一会儿,师妹睁开眼,端起桑葚汁,和祂碰了下杯,说话时能看到染得发紫的舌头:“干杯,庆祝活着的一天!”

  有次是被书山“压死”。

  几排书架被故意推得东倒西歪,典籍散落了异地,营造出经历浩劫的混乱。

  师妹昏迷在“狼藉”中央,身下压着几卷功法秘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基础剑诀》,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用糖浆画出来的血迹,一副为守护宗门传承力战至死的模样。

  祂沉默地看着师妹,看到睫毛在轻微颤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照旧走伤心的流程,顺便开始捡地上的书籍。

  师妹讪讪地仰起头,问道:“这个不够震撼吗?”

  祂回道:“师尊马上要进来了。”

  ……

  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

  祂望着师妹躺在花丛中的模样,心头蓦然软了一块。

  这些装死的把戏,拙劣得可爱。

  祂知道师妹被屈不凡的死亡吓到,于是一遍遍试探:倘若自己不在了,祂会如何?

  然而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祂掌握了无数复活术,总有一个有用。

  倘若有那么一天,祂会复活师妹,它不会死在祂前面的。

  祂伸手将鬓边的珊瑚串扶正,看到师妹倏地睁开眼,乌黑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我屏气的时间够长了吧?足足有三百息呢!”

  日头正正落在得意的笑涡里,晃得眼花。

  祂无奈地附和道:“够长了。”

  第120章 战事

  日复一日, 借着恶作剧的壳子,死路隐晦地铺垫起来。

  然而第一个从那条路上走来的,并非盛极必衰的苦夏,而是好感度满的提示音——

  【云清漓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为100。达成成就“每天回来都能看到师妹在装死”。恭喜宿主拿下怪物, 创造了攻略人外的新神话。接下来会尽快为您安排死亡时机, 请耐心等待。】

  那一刻,林笑棠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猫会在临死前躲起来,找一个安逸的地方等死?

  大概是怕人伤心, 不能无牵无挂地走。

  林笑棠不能代表小猫回答,这句话是她自己的想法。

  躲起来,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悄悄地死去,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和夏花一起腐烂掉。

  这简直是最棒的死法,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和死法,比在万众瞩目下横死好一万倍。

  可该死的督察不允许。他说,白月光就是要当面死,刻骨铭心, 才能防止后来者居上, 并威胁,若自掘坟墓,时空管理局不会为她兜底。

  林笑棠一怒之下, 和督察大吵了一架,把人气下线了。她口头上大获全胜,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她要回家, 不敢赌那句话的真假,没勇气尝试自杀,只能窝囊地苟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放在林笑棠身上,却要倒过来说,等死才是最煎熬的。

  她不知道“云岚宗的林笑棠”尚余多少时日,只能把每一刻当作一生去过,放纵自己的感情疯长,像急于迎接秋天的植物,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将自己由内而外翻过来,掏空体内的所有爱意。

  就像此时此刻。

  本来只是师兄给师妹讲解功法。

  讲着讲着,林笑棠却跨坐到祂身上,捧起欲迎还羞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在灼热的暑气中拥吻,像抢夺空气,又像互相献祭,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对方吃抹干净,至死方休。

  短暂地分开,自上而下俯视,微微喘息,面色绯红。

  亲多了,熟练了,引导的上位者就调换过来了。

  林笑棠掐了两把腹肌,听到狗急促地喘了两声,扣在腰上的手也搂紧了,能更深地感受到身体的轮廓。她注视着欲求不满的眼神,感觉祂要挺身追着吻上来,把身子坐正了些。

  祂立即不动了,只坐在那里微喘,直勾勾地盯着她。

  满心满眼,唯她是从。

  林笑棠笑了下,再次俯身亲吻,又快乐,又痛苦。

  这段时间,林笑棠一直在纠结,死遁前究竟要“趋近”还是“回避”?这个选择太难了,她决定从心,然后就变了飞蛾扑火,愈发失控,甚至在情感上出现了自毁倾向。

  林笑棠就像一个弹簧,被无形的倒计时压缩着,处在离别前的高度焦虑中。

  这种痛苦将一切感受都放大了,就像落日投来最后一束光,仅有暖意,可她见了却觉得刺眼,以至于落下泪来。

  于是林笑棠疯狂迷恋上了肌肤相贴的感觉。

  只有在亲密接触时,她才能从绝望中抓住一点可控的感觉,以此对抗不知何时到来的别离。

  极致的爱喂养极致的痛,极致的痛又反过来印证极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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