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现在的林笑棠说爱,那无异于口嚼刀片,张嘴必定血流直下,所以,无论祂怎么追问,她绝口不提爱这个字。
祂的爱是自发的、汹涌的、超乎计算的,一旦她给予回应,就等于将这份爱接了过来。她深知那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只要不亲口为这段关系“命名”,它在形式上就不会达到最圆满,也因此最易碎的顶点。
她不要爱祂。
她不爱祂。
凶残的亲吻结束了。
师妹枕着祂的肩膀,和祂一起平复呼吸,突然变得很乖。
祂默念几遍清心咒,按捺住自小腹而起的邪火,捏了下后脖颈,问道:“师妹,你喜欢师兄吗?”
“不喜欢。”又是脱口而出。
祂又捏了下软肉,又问:“不喜欢为什么亲师兄?”
“想亲就亲了。”还是理直气壮的语气。
祂欲言又止,无奈地叹口气,恨师妹是块木头,死活不开窍。分明就是喜欢,偏偏嘴硬不承认,要是循循善诱,逼着要个答案,立马翻脸不认师兄。
祂一度怀疑,将来和师妹成亲,洞房花烛夜都过了,隔日醒来问喜不喜欢,答案还是不喜欢。
温水煮青蛙,青蛙熟透了都一口咬定水不热,真叫泥头大。
祂说道:“笨师妹。”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咬了一口,说都不让说了。
祂嗤笑一声,改口道:“师妹不笨,是师兄笨。”
这句话说完很长时间,师妹都没有开口,屋内只有呼吸声,由急到缓。
一片寂静中,祂抱着师妹,衣衫薄如蝉翼,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来,掌心能感受到肩胛骨的形状,还有些轻微的潮意,热意在皮肤间黏腻地流淌着。
师妹近来异常粘祂,在身边挨挨蹭蹭,寻求抚摸与亲吻。
祂只是愉悦地想,盛夏到了,连最含蓄的花苞也懂得要恣意绽放,高温催熟了这颗青果。师妹自然地散发香气,舒展枝叶,唇舌的纠缠有暴雨般的急切,向祂展现所有柔软的依恋。
祂好爱师妹。
师妹也好爱祂。
林笑棠懒洋洋地趴在祂身上,玩滑溜溜的头发,冷不丁问道:“师兄,明年三宗大比,你能拿到魁首吗?”
祂沉吟片刻,继续沉吟。
三宗大比要打架,可能会受伤,祂压根就没想过参加,打算装病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林笑棠猛地坐直了,手搭在肩膀上,认真地看着祂,命令道:“我要师兄夺魁首。”
祂怔了下,还没接话,又听林笑棠坚决道:“师兄一定要夺魁。”
目光坚毅,炯炯有神。
这莫名奇妙的胜负欲究竟从何而来?
祂沉默了一会儿,摩挲纤细的腰身,问道:“夺魁有什么好处吗?”
林笑棠回道:“师兄可以向我许一次愿。”
“只是许愿啊……能实现吗?”
“能。”
祂顿时来了兴致,挑了下眉,确认道:“什么愿望都行吗?”
“嗯。”
“好,师兄给你夺魁。”
祂忽然收拢手臂,将林笑棠揽近,随即仰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欲望,踌躇满志,还有种全然的专注,像小狗一样,仿佛把她当作了目光的唯一归宿。
林笑棠看得有些难过,再次垂首,覆上了祂的唇。
在忘我的纠缠中,耳中充斥着细微的嗡鸣,像没流出来的眼泪碰撞发出的声音。
渐渐地,那嗡鸣与窗外的嘶嘶蝉鸣重合,不分彼此。
蝉鸣犹如一张绵密的网,罩住在椅子上拥吻的师兄妹。网里纵了一场爱火,火势燎原,似要烧穿所有黑夜,直至将彼此的生命烧成一片透亮的白地。
嘶鸣不休的蝉声,与自远方传来的清越钟鼎声遥遥呼应。
青囊峰的“丹论大会”落下帷幕。
过了几日,林笑棠从时知梅口中听说了丹论大会,而这个话头源于死去的屈不凡。
尽管结果是要决出峰主,但大会还是以学术交流为主,四阁公开最新研究成果。
镇邪阁这边,由屈不凡的亲传弟子牵头,整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选出代表进行发表。在净尘虫的最新研究中,他提到了林笑棠,将她名字添进了启悟之列,那地方类似论文致谢,意味着和那项研究永久绑定,是一项至高的荣誉。
研究止步于二代有缺陷的净尘虫。
屈不凡临死前正在做新的尝试,说是有灵感了,可惜没能付诸实践。如果没出意外,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峰主。
时知梅叹息道:“太遗憾了。”
林笑棠的目光扫过启悟之列,屈不凡亲手写下了她的名字。
和他本人一样,那笔字横平竖直,不带一丝冗余的笔锋。细观之,长竖并未一味僵直,而是带着一股向下的韧劲,弯钩处也并未尖锐,总以一个饱满的弧度稳稳承托。
屈不凡是一个很好的人。正因如此,他的离世才令人唏嘘。
林笑棠隐约窥见了没有她的未来。
盛夏的云岚宗,除了聒噪的蝉鸣,就是浓郁的木叶清香。弟子们在练功场上迎着灼目烈日挥剑,剑身和汗水都闪闪发光,一切与往常无数个夏日无异。
就在同一日,来自千里外的染血玉简,被一只伤痕累累的灵鹤衔着,跌跌撞撞闯入山门。
最初只是边陲某个不起眼的驿站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在执事堂的卷宗上激起些许微澜。
但很快,涟漪开始不安地扩散。
落霞镇升起求援烽火,镇守修士苦战一日方才击退来敌。紧接着,悦溪庄,白河坞接连被魔族2扰袭,遇袭地点如蔓延的墨点,清晰地向内陆延伸。这些袭击精准而狡猾,不为占领,只为制造恐慌,切断联络。
遇袭的地点的连线,最终指向东南方向的商贸枢纽——天枢城。
察觉到这点时,云岚宗议事殿内的七分,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前的闷热天空。
案头的情报堆积如山。
玄霄真人看过沙盘上那些或沦陷或告急的地点,沉声道:“魔族此番用兵,诡谲异常。看似零敲碎打,实则步步为营,其兵锋所在——”
手指重重点在天枢城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怕是意在掏仙门之腹。”
窗外,弟子清越的呼喊与悠长蝉鸣,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
战火虽未直接烧到山门,但无形的硝烟,已随着一份份加急战报,悄然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第121章 临行
接回师妹后, 祂一直待在静和峰上,说是休假,实际却在闭门思过,顺便养后背的伤。打神鞭留下的伤无法靠丹药治愈, 只能忍痛慢慢修养, 以此反省自身过错。
祂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不仅没深刻自省,反倒乐在其中。
软禁,不用做任务, 光明正大地摆烂,整日和师妹亲亲抱抱,多快活的日子。
不过坏狗也有自己的事业心。
祂对七息的传送间隔耿耿于怀, 铁了心要做出真正的瞬时传送阵。林笑棠不在身边,祂就钻研各种阵法书, 推导改进方法, 鼓捣那一对手镯。
多次失败后,祂怀疑问题出在传送媒介上。定界石的极限就是七息,若要缩短时长,只能另找材料。
可什么材料能突破穿行过程中的时空粘性呢?
祂翻遍典籍,毫无头绪, 往书案一坐, 就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推算无果,祂拿起一张阵法草图,一边盯着看, 一边沉思。慢慢地,本体渗出影子,烦躁地扭动着, 像一坨泥在满地打滚。
突然,黑泥如同察觉到什么,一大滩在案上铺开。
祂丢下手里的草图。黑泥把草稿纸卷到一起,连同散乱的阵法书一起,塞进角落的柜子里。
有一小支分裂出来,把修身养性的道法书翻开来,推到祂跟前,还把毛笔塞进手里,百忙之中还不忘藏起地上的头发,然后一溜烟缩回到影子里。
下一刻,师妹推门而入,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齐腰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暗纹路。在门前一站,就如一株带着淋淋水汽的青荷,看得眼睛一凉。
祂的钱不是给师妹,就是给师妹买漂亮衣服。衣服买得太多,穿常服的机会又少,有些衣服买过以后没穿过第二次。
入夏后,师妹每天换一套衣服,几乎把衣柜里的夏装穿了个遍。
祂心想,等软禁解除,就下山给师妹买新衣服。
“师妹。”
祂若无其事地放下笔,看着师妹走来,瞄向案上的书,立即大方地露出道法书。
师妹看书,祂就看师妹。袖子束着,一截手腕像牛奶一般泼了出来。祂轻轻捏了下腕骨,师妹的体温总是比祂的要凉一些,像握着一把水,洗尽了苦思带来的烦闷。
师妹对祂研究阵法有很大的意见,说头发掉太多,它不想要秃子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