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45)

  眼泪漫出眼眶,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话语断在呜咽里,又挣扎着续上。

  “不可以这么说、不可以的……你是云清漓,是我的师兄,是云岚宗首席,是凌虚真人的大弟子,你不可以不在乎责任,抛下这些一走了之……不可以这么说……”

  哭声吞掉了更多的音节,她开始语无伦次,在怀中反复摇头,像在否定祂,又像是在坚定着什么。

  “你带不走我,我也不能和你走,我们都要留在这里,直到这一切结束……走不掉,走不掉……你不能说这种话,不要这么说……我讨厌师兄……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最后的违心话被泪水泡得发胀,支离破碎。

  她泣不成声。

  第123章 死遁

  祂有些无措。

  那句“我讨厌你”, 像四根烧红的钉子,穿过云清漓的躯壳,直直钉入核心。

  寄生的时间太长,祂都快忘了自己是“云清漓”了, 不, 应该说把自己当成了“云清漓”。

  那些依赖、亲昵, 乃至猛烈的亲吻,其中饱含的汹涌爱意,全是献给那个死去的人类的, 祂只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窃贼。

  可“讨厌”却不同。

  “云清漓”不会说出“带你逃走”的话。它是光风霁月的云岚宗首席,脊梁由责任铸就,勇往无前, 义无反顾。

  而祂呢?只是因贪生怕死才蜷缩在这副皮囊里,根本没脊梁骨可戳, 所以, 才会在危急关头,说出这样怯懦的提议。

  师妹说爱,一定不是祂,说讨厌,却一定是祂。

  以往任何情绪, 哪怕是指责, 都像是隔着一层春水传来,带着对“云清漓”这个身份预设的期待与宽容。

  而此刻,那几句“讨厌”却是冰冷、生硬、赤裸裸的, 彻底否定了非云清漓的部分。

  也就是——

  祂。

  原来,剥离这具皮囊后,祂能从师妹那里得到的, 只有满满的厌恶。

  祂知道的,祂一直都知道的,祂从头到尾都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只是相当嫉妒,还有一点点悲伤。

  环抱的手臂有些僵硬,温柔的藤蔓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顷刻间枯萎、松脱,但又很快硬挺起来。

  祂深吸一口气,将原本带着些许禁锢意味的拥抱,悄然松开些许力道,回归到纯粹的接纳姿势,低声道:

  “对不起,是师兄说错话了。”

  说完,拥抱的姿势又稍作调整,为了让师妹哭得更顺畅些,一只手仍旧稳稳环住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克制地落在后脑,指尖穿入微凉的乌发,缓缓地、一遍遍顺着。

  祂用下颌轻轻抵着师妹的发顶,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听着压抑的抽噎,神情近乎虔诚,以至卑微。

  胸膛的衣料被泪水浸湿,那片湿意比火更灼人,好像要把胸口烫个大洞,很疼,比打神鞭还疼。

  “师妹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要接眼泪做的花,“别讨厌师兄,好不好?”

  这个问句或许可以换一种表述:请允许我爱你。

  祂

  问的是如此小心翼翼,可林笑棠却觉得像刀子割肉。

  她难过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师兄……对不起……不是讨厌……对不、对不起……”

  她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却依然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就像冰山在海面下无声塌陷,悲鸣被深水吞没。

  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动桌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涟漪平息,水面只倒映着一室寂静,和两个在绝望边缘紧紧相拥,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影子。

  良久,林笑棠哭干了眼泪,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眼睛火辣辣的,抽抽嗒嗒地站在盆架旁,任由祂给自己擦脸。

  师妹在清净宗哭过。祂一直记着那事,后来在藏经阁看到缓解眼睛干涩的法术,就学会了。擦掉泪痕后,祂掐诀向眼上一蒙,红肿的眼睛顿时变清明了。

  祂牵着林笑棠的手,将她领到床边,铺好凌乱的床,说道:“睡觉吧。”

  林笑棠抓住祂的衣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和师兄一起睡。”

  祂愣了下,没说什么,脱掉外衣,挂到架子上,躺到外侧,弹指灭了桌上的灯,怀里突然钻进一具温热的身体,蜷缩着,手缠上腰身,呼吸声很安静,像是来寻求庇护一般。

  胳膊伸直,弯曲,手掌托着后背,本体悄然滋长,捧起怀里的小人儿。

  手臂,胸膛,身体,本体,撑起一个无忧的世界。

  祂几乎是将师妹裹进了体内。

  什么也进不来,它的任何部分也出不去。

  连死亡也无法踏足。

  祂轻轻拍打后背,像在哄孩子一样,用气音说道:“别怕,师兄在。”

  林笑棠筋疲力尽。她哭得太久,眼泪从内部将她整个人溶解了,此时只余一地看不见的碎片,可她没有拼凑的力气。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将环在腰间的手臂,收束了一点,如同一株柔软的水草,根被湍流冲掉了,沉入深水,只能无意识地缠上唯一的礁石。

  在祂怀里,没有绵羊需要去数。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放弃抵抗后的虚脱,一种比安心更深沉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从被泪水浸透的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松弛,由庇护而生。

  林笑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关于明天、关于离别、关于回家与愧疚的念头,此刻都像被水泡软的墨迹,氤氲开,模糊掉,失去清晰的轮廓,最终消散在令人贪恋的体温里。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哭一场后,林笑棠觉得自己好多了。眼泪冲走了许多迷茫,她整个人豁达了不少。

  既然避免不了离别,那就要更加珍惜当下,这样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开。

  林笑棠坦然接受了既定的结局,继续和坏狗黏黏乎乎,搂搂抱抱,甚至同床共枕,不过是很单纯的那种,只是抱着睡觉,没有乱来。她一个人睡不着。

  城中不比静和峰私密,她感觉他们在谈地下恋情,人前矜持端庄,人后随地大小亲。

  因着首席身份的含金量,城主没和祂客气,进城隔日派了任务,交付的事务愈发接近战局核心。

  起初是协防重要阵眼,接着是排查潜入隐患,后来便直接参加高层战事推演。任务卷轴一次比一次沉重,上面的朱批印记一次比一次急促。

  这座庞大的城池也随之显露另一副面孔。表面的市井秩序仍在勉强维持,但底下的齿轮已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起来。

  街道上,满载物资与武器的车队在特定时辰会悄然增多,然后消失在指定的仓廪与工坊区域;城内几处开阔地,日夜不停地演练着结阵与攻防,呼喝声沉闷而整齐;“分批”、“转移”、“安置”的告示,开始出现在坊墙的角落,字迹工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声的压力从城池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次调度、每一个行人的匆匆一瞥中渗透出来,让夏日的风变得滞重,如某种凝固的实体。

  这日的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疲乏的时刻。城头守军刚经历数轮小规模的袭扰,放松下来后,眼皮直打架。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与院落骤然塌陷,泥土翻涌,潜伏多时的死士喷涌而出,直扑城门机关所在。

  混乱与惊叫,第一次从城池内部炸开!

  与此同时,真正的恐怖从天边降临。

  远山轮廓上,浓郁的漆黑魔云涌现,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魔气中巍然屹立着一尊通天彻地的漆黑金刚,三目圆睁,怒容狰狞,如视众生蝼蚁。这怒容并非金石雕琢,而是有不断流淌的浓稠黑影构成,在面孔上缓缓蠕动,宛如活物。

  最可怖的是,金刚心口处嵌了一枚逆旋的暗色涡流,仿若一颗倒转的黑太阳,诡异地搏动着。

  这就是在情报中反复提及,却未曾见过的归寂魔像。

  魔像后方,是一望无际的魔族大军,洋洋洒洒地漫过山脊,其规模之巨,煞气之浓,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预警与估算。

  “敌袭——!!!”

  凄厉的警讯和红日一同升起。

  护城大阵的光罩应激暴涨至前所未有的亮度,很快,第一波密集如暴雨的袭击,狠狠地砸了过来,刺耳的撞击与破碎声淹没一切。

  战事初启三日,护城大阵光耀如昼,将第一波黑色狂潮死死抵在城外。箭雨符火倾泻而下,魔族的先头部队在城下化为齑粉,城头爆发出振奋人心的嘶哑欢呼。

  但顺风局未能持续太久。

  至第五日,核心阵眼在持续过热中开始过热。为剿灭潜入城内的魔物,一长老以身殉阵,血染袍袖,欢呼声戛然而止。灵石与丹药的消耗快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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