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59)

  “你,出来。”

  林笑棠装了片刻的聋,畏畏缩缩地蹭了下步子。

  就在这时,余光骤然一空,旁边的侍女出列了,颤巍巍地跪下,语无伦次:“奴、奴奴…… ”

  林笑棠脚步一顿,又找到哄自己的理由,说不定小魔头是看上别人了呢?

  “不是你。旁边,低头的。”

  旁边?!

  不会真的是她吧!

  林笑棠感觉头皮要炸了,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小魔头看清正脸!

  另一边的侍女以为在点她,膝盖一软,扑倒在地,开始哭哭啼啼地求饶。

  借着前面人的遮掩,林笑棠退了小半步,藏入阴影里。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一片极轻的抽声,还未来得及抬眼,光便倏地暗了。

  长袍下摆垂落,冷冽的熏香缠了上来。

  林笑棠脑子嗡的一声。她记得小魔头从前与自己身量相仿。可此刻,他的影子投下来,竟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连同身后那片自认为安全的阴影。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林笑棠不语,只是一味低头,感觉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抬头。”

  林笑棠一动不动。

  “抬头。”

  林笑棠咬牙,一点点抬起头来,只露出脖颈和一小截下巴。她活动了一下舌头,惶恐道:“奴婢、奴婢新寡,身带晦气,恐会玷污尊主贵体。”声音是夹出来的,细得发颤,像是蝉翼振动。

  这是她能发出来的死动静?

  林笑棠不由得担心起下次开口能不能复刻。

  小魔头没再说话,好像蒙混过去了。

  这念头刚浮起,就见暗红袍子滑下几分,露出的手腕白得刺眼。

  指尖触到皮肤,微微的凉,向上一抬,力道不重,却彻底、干脆,不容丝毫抗拒。

  林笑棠被迫仰起脸,撞进一对血眸里,有些愣怔。血眸不是皇室血统的象征吗?他竟然是殷氏一脉的?

  那张脸的确是小魔头,只是长开了,像糜烂的花,美艳侬丽。

  四目相对,血眸缩了一下,非常细微,快得像错觉。

  林笑棠被盯得浑身发毛。

  打量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的皮囊、骨骼、乃至灵魂都一寸寸剖开检视。

  林笑棠后退一大步,为了保住小命,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顺势向地上一跪。

  借着跪拜的姿势,她把脸深埋下去,大脑飞快运转。小魔头既然都能瞬移了,杀个人肯定也不在话下。他一直在打量她,估计只是诧异长得像,并不是真的认出来了。

  林笑棠定了定神,挤出哭腔:“奴婢、奴婢真的不祥……不仅新寡,还、还……”

  她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扯着嗓子喊道:“还怀着亡夫的孩子!求尊主开恩!”

  说完,整个大殿好像更安静了。

  林笑棠不奢求小魔头有良心这种东西。

  她只是觉得,即使是暴君,也会在乎自己的颜面。

  收用一个怀孕的寡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嚼舌根。

  “哦。”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哦?这是什么反应?是信了?还是不信?

  林笑棠皱眉,心里七上八下。

  紧接着,小魔头又开了口,依旧是漠然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无妨。”

  无妨?

  林笑棠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听不懂人话吗?她是寡妇!怀、孕、的、寡、妇!

  小魔头思索片刻,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呆愣的嬷嬷,吩咐道:“带下去,听雪阁。”

  听雪阁?!

  殿内又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是前任魔尊宠妃的住所!这哪里是“安置”?这分明是……

  原来疯狗好这一口!

  第133章 叫名字

  吩咐完, 阿九不再多言,也没再看林笑棠一眼,身形微动,一眨眼便端坐在高台之上, 向宝座上散漫地一靠。

  林笑棠被嬷嬷架起, 脑子还是懵的。

  血溅三尺的场景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无妨”,和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安置, 至于她是不是寡妇,怀没怀孩子,小魔头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种捉摸不透的反应, 比直接的杀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要知道, 替身也分很多种。

  武打替身也是替身。

  强取寡妇的戏码落幕, 殿内依旧落针可闻。

  侍女战战兢兢地斟满酒。

  阿九悠然自酌,举手投足充满了惬意,如自娱自乐的猫,人畜无害,可台下却无一魔敢言。

  良久,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接下来的……遴选, 还请皇叔……旁观。”

  小魔尊一边说一边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眼神满是敬畏, 说话也没什么底气,用的是试探的口吻。

  毕竟,这位尊主并非亲皇叔, 只是体内流着皇叔的血。

  阿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小魔尊面朝下方,说道:“继续吧。”

  司仪连忙高声唱喏,揭开选妃的序幕。

  按照流程,这些贵女会上前展示才艺,为主子争个你死我活。可经过方才的插曲,她们巴不得自己蒙尘,连一个寡妇都能引起疯子注意,那她们“棋子”,在前面这么招摇,会不会惹祸上身?

  因此,当被唱名上前时,舞姬们再也没有开场时的自信,行礼姿态无比僵硬,展示才艺时心不在焉,甚至频频出错。

  一位身着墨绿华服的老魔,见自己的舞姬表现失常,脸色不由沉了沉。

  这老魔名为墨衡,乃司律殿主,主管律法以及部分内政民生。他并非在意舞姬的得失,只是想稳住选妃宴。

  宴会的较量,其实早在开场前便开始了。哪家送什么品貌的女子,坐在哪个位置,献什么才艺,其背后是各部势力的试探与结盟。搜刮那些凡人女子,不过是借战利品的幌子举办宴会。

  魔尊年幼,正是各家将触角伸入内廷,稳固或扩展势力的好时机。

  墨衡犹豫片刻,终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尊主,小女今日状态不佳,恐未能展现其真实风采。此舞《魇魔入梦》,乃其苦练三年所得,不知可否容其再献一次?必不让尊主……与尊上失望。”

  他刻意加重了“尊上”二字,一边说着,一边诚挚地望向小魔尊。

  阿九看向墨衡,眼中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对请求的兴趣,就好像只是在确认说话的是谁。

  片刻的注视,却让墨衡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寒意更甚。

  他想起这位尊主首次临朝议事的场景。

  那时,两颗头刚挂上立柱,殿内气氛紧绷如弦,仍有不少忠于旧主的臣子,对新魔尊感到愤懑。

  然而当时正值内忧外患,对外,仙门因云岚宗首席大婚遇袭同仇敌忾,压力空前;对内,老魔尊垂死,正统血脉被屠杀殆尽,多方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陷入内战。

  极夜境需要一个强者来止乱。

  议题是关于是否要赦免一部分被俘的卫队军官。那些军官誓死效忠太子,公然反抗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杂种,却被他凭一己之力拿下了。

  与太子素有往来的老臣,出列陈情。

  碍于新魔尊的的恐怖力量,他的措辞还算客气,暗里却藏着绵里藏针的逼迫。

  新魔尊眼帘半垂,似听非听。他身着黑袍,和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像一抹不该存在的阴影。

  陈情的老臣越说越激动,开始引述魔族“不杀降将”的古训,甚至将“民心相背”与“统治稳固”挂钩,直言新魔尊行事乖张,必然坐不稳尊位。

  “聒噪。”

  训诫声戛然而止。

  众魔都没看清新魔尊如何出的手,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嚓”,如折断一根枯枝。

  老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颈骨扭曲着。

  新魔尊问道:“还有谁?”

  没有魔再敢进谏,他们深刻领悟到一件事:新尊主是疯子。

  疯子不在乎势力,不在乎道理,不在乎长远计。他行事如野兽一般粗暴,不顺眼就杀,不顺耳就杀,不顺心就杀。

  幸好,这股恐怖的破坏力更多是对着极夜境之外,不仅牵制住了仙门的反扑 ,还扩大了魔域的地界。

  更幸好,他对权力不感兴趣,坐腻了王座,便拱手让出,自封“尊主”。

  但让出权力是否等同于放弃权力,任由他们渗透。

  墨衡参不透。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了,脖子嗖嗖往外冒寒气。

  终于,阿九轻轻摇头,目光重新飘开,落回手中的酒盏,好像方才只是被微风拂过一般。

  墨衡脸上血色褪尽,虽生犹死地坐了回去,没勇气再抬头望向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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