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68)

  林道友三年前就死了。

  似曾相识的对话,如出一辙的味道,都不能撼动这个事实, 顶多像一阵穿堂风,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记忆却随之翻回了几页。

  大婚的请帖, 是描金的赤红。

  陆应星看完了,每个字都认真看过了,可能是因为太认真了,以至于有些恍惚。

  当晚,他挥了一夜的剑, 月辉断了三万次。

  本以为能就此斩断情丝, 贺礼都备好了,可临到头,他还是走了。

  南蛮传来急报, 有险任,他几乎是抢着接下的,走得很急, 但也如释重负,一次也没有回头。

  南蛮的林子很潮湿,夜里燃起篝火,也驱不散黏腻的水汽。火焰跳动着,红艳艳的,不知嫁衣有没有这团火红。

  陆应星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木柴噼啪爆开,溅出一粒火星,不偏不倚落在手背上,微微的烫。

  突然,他感觉嘴巴动了,对着不属于自己的火,很轻地说了一句:

  “新婚快乐。”

  四个字,轻飘飘的,甚至还没火焰燃烧的声响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随即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在笑这话多余,还是笑这场景荒唐。

  火焰燃烧着,万籁俱寂。

  某个瞬间,心中一直在紧绷着的某物,随着那声祝福慢慢松开了。

  怅惘有之,却像一缕烟,轻轻的,散去就只有空了。

  陆应星想,这样也好,林道友有好归宿,他远在万里之外,隔着山山水水和一轮明月道声贺,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也该放下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逃跑有些孩子气。

  若是去了,大大方方地喝杯喜酒,像其他宾客一样说几句吉祥话,看着佳偶天成的二人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剑与道里——

  这本该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南蛮的任务了结,陆应星回宗门,心境算的上平和,还想着下次遇见,要补一份贺礼。

  然而,回去没多久,就听说了林笑棠的死讯。

  他手里捏着记录任务完成的玉简,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人却像被冻住了,面无血色。

  她死了。

  在他以为可以各自安好的时候,她死了。

  对着篝火诉说的祝福,意味天翻地覆,火焰烧出来梅花,无尽的悔恨。

  陆应星控制不住地想:如果那天,他去了呢?会不会就不是这种结局了?譬如他警觉些,提前发现端倪……他知道这些念头都是无稽之谈。魔族处心积虑,连云兄都没能阻止,岂是多他一个在场就能轻易改变的?可理智压不住感情。

  当时因“放下”而产生的短暂轻松,全都转化成无处排遣的愧疚与自责,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将他狠狠贯穿。

  陆应星开始作茧自缚。

  将压箱底的请帖寻出来,放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偶尔经过林笑棠借住过的院落,会驻足片刻,然后幽幽叹一口气;听到任何关于那场变故的零星传言,都会不自觉攥紧拳头,犹如身临其境。

  鸡蛋面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圈一圈地缚在陆应星身上,落成新的枷锁。

  那些未能送出口的祝词,无时无刻不在焚烧,炼化成情咒,加诸其身,而唯一能超度他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笑棠看到陆应星对着面条愣神,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把蛋和菜挨个咬了一口。她也没失去味觉啊,这面到底怎么陆应星了?

  她小声问道:“陆首席,这面……不合你口味吗?”

  陆应星如梦初醒,微微一笑,回道:“很好吃。”

  “你看起来不像喜欢吃的样子……”

  “你别误会,我一夜未睡,有点累着了,不是不喜欢吃。”

  “原来如此……陆首席这次的任务是和蚀气有关吗?我听那些小仙师说,蚀气近来爆发得厉害。”

  “沾一点边。”

  “我觉得,蚀气爆发可能与那些魔头有关……”

  “此话怎讲?”

  “被关在魔宫的那段日子里,我虽不得自由,但也听到过只言片语,见到过一些事……怎么了?”

  陆应星见当归神态自然,没表现出不适,便没言明担忧,以免惹她伤心,说道:“我在听,你接着说。”

  “那些魔头似乎觉得蚀气是好东西,甚至会用在自己身上,强健体魄。”

  “用在自己身上?”

  “嗯,我听到他们互相攀比,夸耀谁的力量强。哦对了,我有次还看到有魔头失控了,好像是被蚀气反噬了——”

  “你当时遇到危险了吗?”

  林笑棠一怔,摇头,忽然觉得陆应星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善良。她揶揄道:“我又不傻,打到跟前肯定会跑的呀。”

  陆应星轻笑一声。

  “不过那次失控真的把我吓到了……我感觉蚀气就是不祥之物,但那些魔头却如此推崇,恐怕日后会酿成大祸。魔族覆灭固然是好事,只怕、只怕祸水东流,也会给这天下带来祸患。”

  陆应星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几日后,在内殿的例行会议上,长老们讨论着如何加强边境封印,抵御魔域的蚀尸大军。

  陆应星出其不意地呈上一份记录详实的案卷,上面记录了被俘魔头的身躯异样。他说道:“诸位长老,我们一直防备蚀气外侵,但审讯得知,极夜境之内,蚀气已成内修之道。而我宗的探测手段,却对与其身体交融的蚀气,反应甚微。”

  他环视神色渐凝的一众长老,沉声道:“弟子认为,我们严重低估了当前的蚀气之害。祸源并不在边境之外,而是藏在那些魔族的血脉中,待其积弊爆发,恐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祸乱。这绝非一条防线就能解决的!”

  无极宗步入初夏,日子过得像平原上里的水,毫无波澜,只有天气是变化的,一天热过一天。

  林笑棠换上夏天轻薄的衣物,躲在膳堂后头的风口择菜,穿堂风也不凉快了,热融融的。

  大概是刚练完功,两个弟子端着食盒路过,觉得四下没什么人,放着嗓子闲谈。

  “……听说了吗?下月初八,三宗大比,定在咱们这儿了!”

  “真的?!不是说还要推迟一阵吗?”

  “哎,前线胶着,总不能一直拖着。帖子都发出去了,听说各峰长老这几日都在商议这个事呢。”

  “那云岚宗的‘那位’……也会来吗?”

  “谁知道呢……‘那位’自打三年前就……唉。”

  尾音低了下去,一点意味深长的唏嘘,融化在灼眼的阳光下。

  两个人渐行渐远,林笑棠的神儿却没回来,菜梗的水一直滑到手肘,洇进了卷起的袖子里,凉丝丝的。她只听到前面那半段,思绪被“三宗大比”和“云岚宗”套牢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祂。

  她知道他们没可能了,但还是想见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这也许就是回家前最后一次的交集。

  承载了思念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无极宗还是那个无极宗,山道依旧,殿宇如常,可林笑棠却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洒扫的弟子更勤快了,库房进出搬运的物件多了,连膳堂供应的点心,也添了一两样精巧的款式,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期待充盈在各个角落,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满怀着思念的心,也成了弓弦上的一缕线,被一点点绞紧了。

  林笑棠开始寻找“看一眼”的门路。

  三宗大比是仙门盛事,能参赛的都是各宗翘楚,接应飞舟的云台被划为临时禁区,由内门精锐弟子和执事长老亲自把手,连寻常外门弟子都不允许靠近,更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打饭杂役。

  托“首席朋友”的福,林笑棠还真找到

  了那个门路,不过不是靠他的小迷妹。陆应星本人忙得不可开交,许久没到外门来了。

  小迷妹姓方名圆,在她初来时曾三百六十一度无死角地打探,后来因为同为女孩,能说一些知心话,就慢慢熟了起来。

  大礼前夜,小迷妹方圆寻到林笑棠,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她的袖子带到僻静处,神秘兮兮道:“当归姐!李师兄、有、门路!迎宾台东侧,有一段废弃的外廊,地势高,又偏僻……据说,据说能瞧见一点!去不去?”

  林笑棠坚定点头。

  外廊比想象中更败落,断壁残垣,野草萋萋,起初连落脚地都没有,是来得早的弟子现砍的。

  胆大的弟子挤在一处还算完好的栏杆缺口,兴奋又紧张地低声交谈,眼睛盯着云台的方向。

  林笑棠没往前面挤,站在断了一半的廊柱边,膝盖的衣料蹭了些泥,方圆在拉着她的手,看掌心的擦伤。夜里下了雨,陡峭山路湿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天光染上鱼肚白。

  先是一道温润的流光,自东而来,缓缓凝成一艘舟首镶嵌着太极图的飞舟,最后落在主云台中央。天衍宗的人从飞舟下来,道袍整洁,举止清雅,与迎候的无极宗长老互相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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