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69)

  没多久,西北方的天空,云层被缓缓推开,云岚宗的徽记映入眼帘。

  舱门开启时,连山间的鸟鸣似乎都滞涩了一瞬。远远地,望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舷梯,稳步而下。

  有弟子惊呼:“快看!云岚宗最年轻的首席!”

  师兄!

  林笑棠感到一阵失而复得的欣喜,使劲睁大眼睛,目光如一支穿云箭,穿透尚未散尽的雾霭,径直钉在那张脸——

  不是。

  不是祂。

  首席是戴初蒙。

  林笑棠愣在原地,巨大的错愕和茫然涌了上来。

  首席怎么会是戴初蒙呢?坏狗去哪了?是偷懒没来吗……

  林笑棠心乱如麻,目光略过戴初蒙,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走下。

  不是、不是……每一个都不是!对了,祂一定是嫌三宗大比麻烦,找个借口推脱了,所以才没来,首席也是因为麻烦才推出去了吧,懒狗本性难移,她早该想到的。

  希望落空,林笑棠心生郁闷,混杂着一夜未睡的疲惫,有些犯恶心,正要移开目光缓一缓。

  就在视线彻底移开的前一刹那。

  幽暗的舱门深处,光影微微晃动,又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来到明暗交界处,最先进入视野的,不是面容,不是身形,而是一抹突兀的银白——

  祂就在遥不可及的云台上。

  一头霜雪,满身孤寒。

  “当归姐,你怎么哭了?”

  第141章 遗物

  汇津镇一别后, 顾寒只见过戴初蒙一次,在边疆的军营里,恰在云岚宗那场惊天惨案发生后不久。

  那时边境的战事已然吃紧,仙门步步紧逼, 魔族开始反扑。顾寒随宗门派遣的第一批支援弟子抵达前线, 目之所急皆是焦土战火, 硝烟滚滚漫天。

  一次惨烈的遭遇战,他所在的巡逻队被数倍于己的魔族精锐伏击,死伤过半, 残部苦苦支撑。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时,一队修士有如天降,轰然撞开魔族侧翼。为首之士, 便是戴初蒙。

  顾寒几乎没敢认。

  那时的戴初蒙,身上寻不到半点侯府二公子的贵气, 穿着一身被血污浸染的甲胄, 碎发散乱地披散,几缕**涸的血粘在颊边。目空一切,却不是傲然,而是空白的冰冷。

  他杀魔极快,也极狠。

  剑光掠过, 从不拖泥带水, 往往一招毙敌,每次挥斩都带着歇斯底里的决然,像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那根本不是战斗。战斗要在意自身防护, 而不是玉石俱焚,即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个魔头倒下,戴初蒙才停下来, 拄着剑,气喘吁吁,像是从血海里捞上来的人。他让同门为无极宗的弟子包扎,自己处理肩膀上的伤,其实只是用布条草草勒紧了。

  后来,顾寒听到一些关于戴初蒙的只言片语。在大婚惨变后,他主动要求戍边,专挑最凶险的任务,用最不要命的打法,成为了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十字剑判官”。

  他不要军功,不图虚名,多次拒绝升职的机会,始终活跃在前线。

  顾寒后来再没在边境见过戴初蒙。听说他伤势反复,却总是在能起身时便消失在前线,直到某次重伤濒死被强行送回宗门,才被拘起来修养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便是他接任云岚宗首席的消息。

  至于先前那位首席,则了无音讯。有人说他因故闭关,有人说他道心破碎……

  众说纷纭,顾寒也不知道哪个是真,但云清漓的确再没出现过。

  云岚宗飞舟的舱门开启,当先踏出的,果然是首席。

  顾寒凝目细看,觉得戴初蒙又变了个样。他身着庄重深沉的墨蓝服制,流云暗纹绣得内敛,随着行走,偶有光华流转。玉冠束发,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服服帖帖。

  两年光阴,将那张脸打磨得清晰、冷冽,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里头的神气变了。

  一双眼清正明亮,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水晶,历经沉淀,方得明澈,然而深处依旧有化不开的沉郁。

  如今的戴初蒙,是云岚宗的门面,是行走的宗规典范,言谈举止,无可挑剔,过分的端正。那待人接物的姿态越是完美,便愈让人想起庙里的金身神像,宝相庄严,凛然不可犯。

  可这股正气底下,却蜿蜒着一股邪性。不是妖魔外道那等邪,而是一个人把心肝脾肺拧紧了,硬生生拗出来的形状。

  顾寒看着戴初蒙向长老们行礼,觉得他似乎并不快活。尽管唇角的弧度完美得挑不出差错。

  在戴初蒙之后下来的的弟子,前面几个尚且眼熟,后面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顾寒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去和几个熟人寒暄,却见一道身影自阴影中悄然浮现。

  不经意的一瞥,呼吸骤然屏住。

  银发。

  如冰原上最凛冽的风肆虐过脑海,所有的思绪瞬间冻结,顾寒呆若木鸡。

  那……那是……

  云清漓?!

  那一瞬间,连夏日的朝阳都变冷了。

  前来迎宾的,多是三宗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纵是年轻些的精英弟子,也对三年前的惨案有所耳闻。此刻见到当事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敛声闭气,云台一下变得很安静。

  消失了整整三年的天之骄子,就那样缓步走下舷梯,如从雪地里飘出的幽灵。银发沐浴着晨辉,有些刺眼。

  凌虚真人跟在后面,落地后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徒弟半护在身侧,向无极宗宗主等人微微颔首,低声交谈了几句。

  无极宗宗主眼神微动,旋即恢复如常,拱手还礼,并不多问,只道:“远来辛苦,请先入内歇息吧。”说着,目光掠过凌虚真人身后的青年,难以言喻的慨叹一闪而过。

  陆应星脸上笑意不减,侧身引路,言语间不忘周全礼数。只是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隐晦地扫过最后面的身影,暗自叹一口气。

  一行人向客院进发。

  云岚宗的前首席始终乖顺地跟在师尊身侧,对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浑然不觉,像一尊会行走的玉像,仿佛连呼吸都不需要,只有在凌虚真人低声说话时,才会作出一点回应。知道些许内情的,悄然唏嘘;不明就里的,则更感高深莫测。

  云岚宗昔日惊才绝艳的首席,却以这样一副沉寂如死的姿态出现,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来参加三宗大比的。

  但祂的确是为此事而来。

  祂立在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山景,可有隐隐有点熟悉感。

  师尊说祂从未来过无极宗,祂不相信,就像它否认了亡妻的存在,一口咬定那只是一个梦。

  可那怎么只会是一个梦呢?

  祂确信自己有个亡妻,是人类,祂有它的遗物,许许多多。

  祂将手探进胸口,从心脏的位置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没有任何纹饰,边缘光滑,显然有年岁了。

  打开盒子,淡淡的气息散出,那是属于亡妻的味道,被灵力封存起来了。

  盒中之物,无一贵重,全是零碎的小物件。

  一条褪了色的浅蓝发带;一张揉皱的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几根长长的头发,被一根红绳束着;半张写废的符箓,背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动物;一张折叠整齐的糖纸;一小截剑穗流苏,很像祂的旧剑穗,只是颜色不同;一张印着口脂印的信纸,只有红印;几个用旧的锦帕……

  这些东西都不是祂的。

  但祂却仔细保管着,用有禁制的木盒存放,并且藏在本体里。

  亡妻就是真的。

  那些人类,满口谎言。

  食指悬浮在发带上,肌肤融为黑液,捕捉着逸散的气息。虽然用灵力小心封存,亡妻的味道还是在慢慢消散。

  祂应该很爱祂的妻子,不然也不会用它的遗物占据本属于心脏的位置。

  既然如此,祂为何没有复活祂的妻子呢?

  明明会那么多复活术。

  祂有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由那些人类解答,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其中一个办法,便是三宗大比。

  祂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参加三宗大比,并夺得魁首。

  可得到魁首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清楚,所以要着手去做,然后等待结果。

  祂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类呢?

  说不定,祂和它曾经来过无极宗,所以才对这里感到熟悉。

  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上,祂把亡妻的遗物塞回胸腔,打算去周边逛逛,万一能想起点什么呢。

  ……

  本来只说是远远看一眼的。

  可就是那一眼,让那霜雪在林笑棠脑子里肆虐起来,演变成一场暴风雪,最后雪崩了,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回去的路上,方圆叽叽喳喳地说着飞舟是如何气派,那位云岚宗首席是如何光彩照人,她只是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山。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膳堂开工了,井水还是那样凉,淘米时,米粒从指缝漏下去,簌簌的,声音却好似隔了一层,掌心的刮伤被水泡得发白,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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